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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住院部楼下。楚啸天扔给司机一张整钱，没等找零就冲进大厅。
电梯口排着人。他转身跑楼梯，三层并两步。
走廊尽头，秦雪靠在护士站台边，白大褂没扣，手里攥一份病历。看见他，她直起身。
“你妹妹刚才心率掉到四十。”
楚啸天脚步没停，从她身侧过去。秦雪跟上。
“林主任用了药，暂时稳住了。但她——楚啸天。”
他停在病房门口。玻璃窗后面，楚小满躺在那里，身上管子比上次又多两条。床头监测仪上数字跳得慢。
“今天下午她醒过一次。”
楚啸天转头看秦雪。
“说了什么。”
“叫你的名字。然后问，哥是不是不要她了。”
楚啸天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凉。
“我能进去。”
“林主任交代，探视时间过了。而且你进去也——”
“我能进去。”
秦雪看他两秒，把病历夹递过来。
“签字。我担责。”
楚啸天接笔，在指定位置写名字。字迹跟平时不同，笔画拖得长。
他推门进去。
病房里消毒水味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甜。监测仪声音平稳，一声接一声。他走到床边。
楚小满脸小了一圈，颧骨顶出来。嘴唇干裂，有地方结痂。手背插着针，输液管绕过指节，胶布贴得歪，护士没空换。
楚啸天握住她手。掌心烫。
他闭眼。
【内经·灵枢篇】在脑里翻页。第三十六页，针法，气至病所。他精神力不够，开了第一重之后只勉强用过两次。上一次是三天前，稳住她心跳。
不管了。
他左手掐自己大腿内侧，用疼保持清醒。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按在楚小满手腕内侧，内关穴。一股热流从指尖泄出去，顺她经脉走。他数着心跳，数到第七下，楚小满眼皮动了。
“哥。”
声音像从很远地方传来。
“嗯。”
“疼。”
“知道。”
“我梦见爸了。”
楚啸天手指没松。热流继续走。他额角开始冒汗。
“爸说，东墙第三砖。哥，他让你去拿。”
楚啸天睁眼。楚小满看着他，眼睛半睁，瞳孔有点散。
“什么时候梦的。”
“刚睡着那会儿。他穿白衣服，站病房门口。没进来。”
监测仪上心率从四十慢慢爬到五十三。
秦雪推门探头。楚啸天松手，把楚小满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时腿发软，他扶了一下床栏。
“你脸色不对。”秦雪进来，手背贴他额头，“这么凉。”
“没事。刚才用了点力气。”
秦雪看他，又看监测仪。
“心率上来了。你做了什么。”
“掐了她一下。”
秦雪没接这句。她走到床尾，翻看护理记录。
“林主任说明天开会诊。你最好在场。”
“几点。”
“上午九点。不过——”
“怎么。”
“你妹妹这个情况，常规方案已经到头了。林主任的意思是，要么转院，要么……”
“要么什么。”
秦雪把记录本合上。
“要么找别的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你。”
楚啸天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腿还在抖。他摸口袋，掏那张纸片。
圆圈。两个人。一大一小。
下面那行字他看了十几遍。
“右边钥匙。东墙第三砖。”
他爹教他认过锁。右边钥匙——不是钥匙形状，是钥匙孔位置。东墙第三砖——楚家祠堂东墙，从下往上数第三排砖。
他爹知道他会有这一天。
秦雪端了杯热水过来，坐他旁边隔一个位置。
“你手在抖。”
“饿的。”
“楼下食堂关了。”
“不饿。”
秦雪沉默一会。
“你妹妹刚才说的梦——”
“她烧糊涂了。”
“嗯。”秦雪喝口水，“我也觉得是。”
但她没走。杯子捧手里，热水汽往上飘。走廊灯管有一根在闪，一亮一暗。
“楚啸天。”
“嗯。”
“下午有个姓赵的来找过你妹妹。”
楚啸天转头。
“姓赵的。”
“五十来岁。穿夹克。问护士楚小满住哪间，说是你家里亲戚。护士没让进。”
“他叫什么。”
“没留名。但他在走廊站了半个小时才走。一直盯着病房看。”
楚啸天站起来。水杯差点碰翻，秦雪扶住。
“你去哪。”
“回去。”
“你妹妹——”
“她没事。刚稳定。”
秦雪站起来跟上。
“楚啸天，那个人不对劲。他看病房的时候在笑。嘴角那种。”
楚啸天停下。回头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
他摸手机。翻到孙老号码，没拨。又翻到陌生号码——秦雪打来的那个。他存了。
最后他拨另一个号。响三声，接起来。
“师父。”
“嗯。”孙老声音低，背景有电视声。
“赵德柱今天来古玩城了。”
“我知道。你走后他来过。”
“他去了医院。”
电话那头电视声关掉。
“你妹妹医院。”
“嗯。”
孙老沉默。
“啸天，明天见面说。”
“现在说。”
“电话里不能说。”
“那就说一句。赵德柱跟我爹什么关系。”
孙老叹气。呼吸声透过听筒拉长。
“他和你爹——是同学。医学院同学。”
楚啸天握手机力道变了。
“赵天龙呢。”
“赵天龙是他儿子。你也见过。”
“什么时候。”
“你爹葬礼上。赵天龙来过。站最后一排。”
楚啸天想起来了。十年前，雨。来的人不多。最后一排有个年轻人，没打伞。他当时以为是爹哪个远房学生。
“师父。三号库底下埋的，跟赵德柱有没有关系。”
“啸天。”
“有没有。”
孙老声音压更低。
“你明天先看东西。赵德柱要买那尊铜佛。你掌眼的时候——”
“真假。”
“对。先看真假。”
楚啸天挂了电话。
秦雪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走。看他挂电话，才开口。
“你明天要来医院。”
“会来。”
“九点。林主任查房。你别迟到。”
“嗯。”
楚啸天往电梯走。秦雪在后面叫他。
“你刚才掐自己大腿。”
他停下。没回头。
“裤子上有血。别以为我没看见。”
楚啸天低头。深色裤子看不出印，但手指上有。他攥拳。
“抽筋。掐一下。”
秦雪没再问。
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一楼。门关之前，秦雪抬手，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已经存了他号码。
“明天见。”
门合上。
楚啸天靠在电梯壁上，摸胸口铜钱。凉气扩开，比刚才猛。他低头看掌心。刚才按楚小满的手，指尖还残留热感。
但不是热的。是烫。像烧过。
他翻过手掌。食指和中指指腹，两道红印。细。像被刀片划。
他没跟任何人说。
车来之前，他站在门诊楼门口。对面急诊通道停一辆黑色奔驰。车灯没开。驾驶座有人。看不清脸。
楚啸天看过去。那人没动。过了十几秒，车发动，右转，汇进主路。尾灯消失在桥下。
他记了车牌尾号。
七七三。
车来了。他上车，报地址。
“槐树街。”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槐树街后面那片拆了。晚上没人。”
“去桥头。”
“老石桥？”
“对。”
车开出去。他靠后座，闭眼。脑子里过一遍：孙老说别去周岚那。
赵德柱去了医院。
楚小满梦到他爹。
纸条上写着钥匙和砖。
铜钱贴胸口。凉。
但不只是凉了。刚才在病房用针法消耗太大，现在铜钱在补。补得慢。他得找地方修炼心法。天亮之前必须做。
否则明天赵德柱面前，他连四样东西真假都看不准。
车停。他付钱下车。
老石桥在左前方。桥头茶棚早收了，只剩几根竹竿撑着的雨棚布。风吹布响。
地上有块石板新翻过。边缘土松。
楚啸天蹲下。用手拨开土，底下压一张纸。烟盒背面，铅笔字。
“祠堂东墙，第三砖，明天午时。”
字迹跟纸片一样。
他抬头看桥对面。茶棚后面有条巷子。巷口路灯亮着。灯下站一个人。
女人。五十多岁。头发盘着，灰色外套。手里提一盏老式马灯。灯没点。她看着他。
距离十来米。她没过来。没说话。
楚啸天站起来。手里烟盒纸塞进口袋。
两人隔桥对望。
她转身，走进巷子。
马灯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风从河面吹上来。铜钱贴胸口的地方，又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