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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天下之席,终将散曲(第1/2页)
翌日。
天未破晓,凉露深重,偌大的淮南王府门前早已灯火通明。
门前石板道上,三百亲卫已经列队完毕,队伍最前方,一面“淮南”大纛被晨风掀得猎猎翻卷。
赵镇立在府门阶前,一身玄铁重甲,腰悬佩剑,两边花白的鬓发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乱,一回头,对上了赵令仪那双哭得红肿的眼,顿时哭笑不得:“好了好了,别哭了。阿父只是回淮南,又不是要死了。你瞧瞧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赶紧把眼泪擦干净,叫人看见了笑话。”
“呸呸呸!”赵令仪气得眼睛更红了,抬手指着他胸前的盔甲,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你这乌鸦嘴,存心要气我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赵镇爽朗一笑,笑声震得胸前甲片嗡嗡作响:“放心吧,你父亲纵横沙场几十年,便是阎王见了也要绕道走。别哭了。”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在赵令仪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阿父答应你,等回了淮南,常给你写信。你在盛安缺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也定要告诉阿父,纵使淮南相隔千里,阿父也定回来给你主持公道。”
顾嬷嬷上前,看了赵令仪一眼:“王爷放心,我定然好好守着郡主。”
赵镇颔首:“小仪交给你,本王放心。”
说罢,又看向赵令仪,冷峻的脸上覆着一丝难得的温情:“阿父走了。”
赵令仪被他说得心头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一把抱住赵镇的胳膊:“这可是你说的,要每日给我写信,你不许忘了!拉钩!”
“胡闹!”赵镇虎着脸,左右看了看。
亲卫们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看着前方。
赵镇板着脸伸出右手,粗壮的小拇指与赵令仪那根细细的手指勾在一起,飞快地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这总行了吧?赶紧回去,天还早,再睡会儿。”
赵令仪破涕为笑:“我看着阿父走。”
赵镇眼底微红,翻身上马回看了女儿一眼,便收敛了神色,朝身后的队伍振臂一挥,声如洪钟:“出发!”
三百亲卫齐齐应喝,队伍沿着长街缓缓启动,甲胄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那面“淮南”大纛被晨风灌得鼓胀,在队伍前方猎猎招展,一路朝着东门的方向去了。
赵令仪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踮着脚,看着那道玄铁重甲的身影在队伍最前方越来越小。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赵镇的马蹄和甲胄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又很快被巷口的檐角吞没。
赵令仪重重挥舞着手臂,声音被晨风送出去很远:“阿父回到淮南,记得报信——我在盛安等你——!!”
赵镇没有回头。
可当他策马行至巷口时,忽然抬起右臂,就这么举着穿过了巷口的阴影,走进了更亮的天光里。
赵令仪眼底一热,更卖力地挥手,眼看着那道高举手臂的伟岸身影被长街尽头的人流与光影吞没了。
*
离别心绪缠缠绕绕,整整一日,赵令仪都提不起半分精神。
往日里在女学课堂上,她最是鲜活灵动,不管夫子说什么,都能东拉西扯说一堆没用的。可今日她全然神游天外,完全提不起一点劲儿。
日暮下学,喧闹声渐渐褪去,众人起身收拾书箱准备归家,唯独赵令仪伏在书案之上,一动不动。
自她记事起,便从未与父亲分开过,一想到以后回去后要独自面对偌大淮南王府,她便莫名不安。
“哎……”
赵令仪起身,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头顶落下两道清浅的身影,她微微一怔,茫然抬首,猝不及防撞入两道温柔含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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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芙宁立在左侧,眉眼清浅,上官宓唇角微扬,温婉恬淡。
赵令仪连忙坐直身子,慌乱揉了揉微泛红的眼眶:“怎……怎么了?”
卫芙宁双手抱胸,故作调侃:“昨天不是说好了,你做东,要请我们去醉仙楼不醉不归。难不成是不想出银子,忘了?”
赵令仪的郁结瞬间散了大半,当即咧嘴绽开一抹明朗笑意:“记得记得,走走走!现在就走!”
新开的醉仙楼依江而建,楼外悬着数十盏鎏金琉璃灯,白日里流光映日,入夜灯火通明,映照半江秋水,一派鼎盛繁华之态。
门前的掌柜早已恭候多时,待马车方一停稳,便躬身迎上前:“草民见过三位贵客,贵人临门,小店蓬荜生辉!草民已让人备好临江最佳雅间,请贵人们入内!”
掌柜躬身引路,引着三人穿过热闹喧嚣的一楼大堂,行至二楼的临江雅间。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临江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直棂窗,窗扇半开,秋日的江风裹着水汽徐徐送入,远处帆影点点,近处芦花如雪,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翅尖蘸起细碎的金光,便是一幅浑然天成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赵令仪看着窗外的景色,又看了看满桌的蟹红虾白,鱼脍晶莹,吸了吸鼻子:“我今日可没预定,怎的全给安排好了?”
上官宓莞尔一笑,端起桌案备好的美酒,倒满三杯酒盏,将其中一杯递给赵令仪,往卫芙宁那边递了个眼色:“阿宁早早就备好了。”
赵令仪接过酒盏,有些不好意思:“这多不好意思,说好了我做东的。”
卫芙宁:“我做东,你买单。”
“还能这样?”赵令仪瞪圆了眼睛,想了想,举起手中的酒杯:“也不是不行。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卫芙宁与上官宓相视一笑,同时抬手举杯,三杯酒盏相撞,澄澈酒液晃动,三人仰头,一饮而尽。
上官宓给赵令仪夹了一筷鱼头,关切道:“听闻圣人下诏,令藩王各归封地,镇守藩界,你可是因为淮南王离京不开心了?”
提及此事,赵令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从未离开过阿父独自生活,他才走,我就开始想他了。”
上官宓不觉想起了上官琮,眼底微热。
卫芙宁看了上官宓一眼,轻声道:“藩王镇守封地,是为国分忧、安定一方,乃是功德之举。如今车马通畅、书信便捷,虽分隔两地,亦可常通音讯,你若是一个人在府中无趣,大可寻阿宓作伴。”
上官宓点了点头:“正是。”
赵令仪心头微暖,咧嘴一笑:“知道了。”
三人正闲谈间,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错乱的马蹄与疯亢的马嘶声。
原本悠然喧闹的长街瞬间大乱,行人惊呼奔逃,车马仓促避让。
三人神色一凝,齐齐起身走到窗前,俯身朝外望去。
只见盛安南城城门方向,烟尘滚滚,黄沙漫天,血色残阳铺洒长街。一队衣衫破碎、满身血污的残兵,正跌跌撞撞冲破城门禁制,踉跄奔入城内。
他们个个战甲残破、兵刃卷刃,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血痕与伤口。
“那是……”赵令仪脑子嗡地一下空白。
为首的亲兵校尉伏在马背上,左臂软软垂着,右手里攥着一面残破的旗帜,旗面上绣着的“淮南”二字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在人群里策马嘶吼,语调凄厉悲壮:
“淮南王遇袭——全军覆没——王爷战死——淮南上下求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