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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半，下课的铃声准时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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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旧的电铃在楼道里回荡，像一根棍子捅了马蜂窝，整栋楼瞬间热闹起来。
「到中午了，下课了！」
「饿死我了，快去打饭！」
「哎哎哎，谁把我的饭盒带下去？我懒得跑！」
走廊里脚步声杂沓，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张大彪坐在靠窗的位置，眯着眼往外瞅。楼道里人头攒动，参加比赛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楼下冲，有的手里拎着饭盒，有的抱着搪瓷缸子，还有几个机灵的，直接从窗户往下喊：「食堂还有没有红烧肉？给我留一份！」
「想得美！红烧肉？食堂里一周才有一次！」
张大彪收回目光，往教室里扫了一圈，韩小萌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薄薄的。唐敏在旁边，饭盒稍微大一点，但看着也不鼓囊。
韩小萌抱着饭盒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张同志，你们不去食堂？要不要我帮你们带一份？食堂的大锅菜虽然一般，但便宜，两毛钱能吃饱。」
她是考虑到张大彪是外校学生，不方便在他们学校食堂打饭。
张大彪摆摆手：「不用，韩学姐，我们自己带了。」
「带了？」韩小萌看看他那个书包，又看看空荡荡的桌面，「你带什麽了？」
张大彪笑笑，没解释。
唐敏也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饭盒——是他在煤炉子上烤过的，盒盖一掀开，一股子杂粮味儿飘出来。张大彪瞟了一眼，是玉米面窝窝头，配一筷子咸菜，油星儿都见不着。
「张同志，你这书包里到底装的啥？」唐敏好奇地问。
张大彪站起来，把书包拎到桌上。
「来，给你们开开眼。」
他打开了书包——
韩小萌探头一看，愣住了。
第一层，两个铝饭盒摞在一起，大的压小的，用布条绑得结结实实。
第二层，又是两个饭盒，方形的，比下面那俩还厚实。
第三层，还有一个保温桶，军绿色的，上面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几个字，看着就沉甸甸的。
韩小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丶这都是吃的？」
张大彪没答，开始一层一层往外拿，沐婉晴则是绑着打开。
第一个饭盒——红烧肉！
油汪汪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酱红色，肥瘦相间，肉皮晶莹剔透，在中午的阳光下一照，泛着诱人的光。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儿「轰」地炸开，瞬间把教室里那股子煤炉子味儿都盖过去了。
韩小萌的嘴巴张成了O型。
第二个饭盒打开——青椒肉丝！
青椒翠绿，肉丝嫩白，油汪汪的，上面还撒着一把蒜末，香味儿比红烧肉还霸道，直往鼻子里钻。
第三个饭盒——腊鱼腊肠！
腊鱼切成段，腊肠切成片，码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油光发亮。
第四个饭盒——香菇滑鸡！
鸡肉嫩滑，香菇吸饱了汤汁，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第五个——茶叶蛋！整整十个，卤得黑红发亮，蛋壳上裂着细细的纹路，一看就入了味儿。
第六个——炒青菜！绿油油的，清爽解腻。
最后是那个保温桶，拧开盖子——白米饭！满满一桶，还冒着热气儿！
韩小萌已经不会说话了。
唐敏手里的窝窝头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张大彪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六个白面儿馒头！暄腾腾的，个顶个的大！
「愣着干嘛？」张大彪抬头看他们，「把你们的饭盒收起来，一起吃。」
韩小萌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不不，张同志，这丶这太破费了！我们哪能吃你们的——」
「就是就是，」唐敏也跟着推辞，「你们两口子带的，我们怎麽好意思——」
「行了行了。」张大彪打断他们，「一个团队的，分什麽你们我们。比赛还有三天呢，咱们天天在一块儿琢磨曲子，中午不吃饱了，下午哪有力气干活儿？」
韩小萌还想推辞，沐婉晴已经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饭盒，放到一边。
「韩学姐，别客气了。」沐婉晴笑着说，「大彪既然带了，就是给大家准备的。你们要是不吃，这饭菜也浪费了。」
如此夸张的普通饭菜，沐婉晴早就习惯了，反正也劝不住。
韩小萌看看沐婉晴，又看看张大彪，再看看桌上那一片油汪汪的肉菜，喉咙动了动。
她家条件一般，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就算过年了。眼前这一桌，比她全家一个月总肉量还多。
唐敏也是，家里虽然是双职工，但这是什麽年头？1961年！平时在学校就啃窝窝头咸菜，偶尔打一份白菜豆腐都算改善生活。这红烧肉丶腊鱼腊肠，他做梦都不敢这麽吃。
「那……那我们就不客气了。」韩小萌红着脸，小声说。
「客气啥！」张大彪一摆手，「煤炉子呢？拿过来，热一热！」
唐敏赶紧把煤炉子拎过来——就是个小铁皮炉子，烧蜂窝煤的，十月本来也不算冷，这是学校为了封闭式创作特地准备的。
张大彪把几个荤菜的饭盒码在炉子边上，让火慢慢烤着。不一会儿，肉香味儿就飘起来了，比刚才还浓，顺着窗户缝往外钻。
「坏了坏了！」韩小萌突然叫起来，「这味儿传出去，待会儿该把人招来了！」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脑袋探进来，是隔壁创作室的同学，眼睛往桌上一扫，顿时瞪得溜圆。
「卧槽！你们这儿在吃什麽啊？这麽香！」
张大彪头都没抬，理都没有理会他，我吃啥子跟你有毛线关系啊？
「肉味儿？」那人吸了吸鼻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炉子边那几个饭盒，「你们……这又不逢年过节的……」
沐婉晴则是笑嘻嘻的拿起一个茶叶蛋，在桌上磕了磕，「来一个？」
那人咽了口唾沫，挣扎了三秒，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我已经打饭了。」说完赶紧把门关上，跑了。
韩小萌憋着笑：「他这是受不了这味儿，怕自己馋哭了。」
唐敏也笑：「搁谁谁馋。这味儿，啧啧。」
饭盒热透了，张大彪招呼大家坐下。
四个人挤在一张课桌边——张大彪和沐婉晴坐一边，韩小萌和唐敏坐一边，先把饭吃了再说。
「来来来，开动！」张大彪拿起筷子，先给沐婉晴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韩小萌和唐敏一人夹了一块，「别客气，管够！」
韩小萌咬了一口肉，差点哭出来。
肥肉在嘴里化开，瘦肉软烂入味，酱汁裹着米饭，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就没吃过这麽香的肉。
唐敏那边已经干掉半个馒头了，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张同志，你……你们家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你天天这麽吃？」
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唐敏就后悔了——
人家可是创几十万外汇，捐十万侨汇券的张大善人。
吃多点怎麽了？
犯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