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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自己的要求,高殷便起身:“也就这些了,陈蒨若能满足,朕自然应允其请,如若不然,请他稍待数年,朕在邺都为其设座。”
这便是用孙皓的典故隐约威胁了,在和谈之前,高殷彰显自己踏平南陈的志向,以此威胁陈使让出更多利益,而一旦谈判开始,他就不怎么提起,否则予陈人压力过甚,反而把他们逼向周国。
现在一切谈妥,进入到事后寒暄的阶段,高殷放些狠话已不破坏大局,只会让他们更加重视此次协定。
江德藻噤若寒蝉,唯唯道:“臣必向陛下陈述利害,以实现二国安好。”
“嗯。”
高殷起身,笑道:“使者远来,尚未隆重礼待,不若留在宫中宴饮一番?回陈国也不差这一二日,我朝酪饮可是一绝,既然来了,不享受一番可说不过去。”
二人也不拒绝,陪着高殷入席,齐帝从他们身上盘剥甚多,能捞回一点是一点,他们是不会客气的!
“来,换大盏!”
略微准备了一段时间,召集了一帮王公勋贵同时入座,不比元旦那般正式的大宴,这却是帝王私宴,遇上了算是有运气,许多当值的臣子心中大快,高兴自己赶上了好日子。
“二位可知这是谁?”
高殷坐在主位,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长须青年,江德藻见是胡种长相,细思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那人便起身,向江德藻拱手:“在下宇文邕,见过二位贤士。”
二人惊讶万分,连忙还礼,此时传来齐帝的笑声:“若陈蒨之子来,当为弥勒之同俦也。”
使者们面红耳赤,这是一种警告和安抚,连宇文邕都被他收入麾下,至今安然无事,陈国的宗室也就不被他放在眼里,最多拿出来当赏物给人玩看;只要二国互不攻伐,却也能保证人质的安全。
高殷拿起木瓜大小的酒碗与众臣推杯换盏,一口饮毕,豪迈之态让众臣喝彩,令二使目瞪口呆。
转了转酒碗,他忽然笑道:“听闻侯景强纳溧阳公主为妻,死后公主噬其肉,可有此事?”
下首一臣起身:“禀至尊,确有此事。”
高殷便转向陈国使者:“梁元得侯景之颅,煮而漆之,却不知可曾用来饮酒?”
二使面面相觑,开始感觉自己生活在传说中的天保王朝里了。
他不会喝得高兴,从怀里抽出一根大腿骨现场演奏起来吧?
“算了,量汝等也不知,知也不敢谈论。”
高殷又倒了一杯,忽然起身,吓得二人起身,连带着所有的臣子都举杯相祝。
却见高殷手指西方,器宇轩昂:
“朕破周后,必杀宇文贼子,掘黑獭坟、割其首、漆之以盛酒!”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杀仇而饮其颅,何其快哉!”
此句一出,众臣之中不少人色变,毕竟齐国还有很多鲜卑人,而现在至尊明晃晃地露出了獠牙,未来鲜卑人的处境似乎会变得不利。
至尊是要对鲜卑勋贵整体宣战了吗?
虽然是很敏感的一句话,但还不至于踩到全体鲜卑人的尾巴,毕竟只是酒席上的一句话,胡虏只是一个代词;对汉人来说,胡虏可以是五胡,但对鲜卑人来说,胡虏便是库莫奚、高句丽,这个词的定义随着中原统治族群的需要而不断变换。
而且鲜卑人之间亦有不同,鲜卑勋贵和普通的鲜卑百姓也不是一个阶级的,贵族奴役起底层来也不看是否同族,甚至汉人奴役鲜卑人这种事情在魏齐也屡见不鲜——天保帝不就是一个精鲜汉人吗?
退一万步说,这是只不过至尊在酒席上的一句壮言,重要的是内里的情感,最高解释权还在至尊自己手里,若深究下去,只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有许多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瞅向不远处的宇文邕,见他处变不惊,一时恼怒,又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窘困不能解而故作镇定,凡有何事,先看他的遭遇,就知道至尊未来如何处置了。
“至尊所言大妙!”
忽然有人挺身出列,魏收向高殷遥遥相拜,而后轻捋胡须,得意道:“宇文氏出于辽东塞外,其先南单于远属也。后汉大将军窦宪破北匈奴,鲜卑因此转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此后自号鲜卑,论起根源,乃匈鲜混杂之族也。彼等数典忘祖,而今裂土抗命,是天欲至尊扫靖河西、成统伟业,授无上功威于至尊也!”
高殷哈哈大笑,好在没有当场杀人、或取出一截人骨来,只是坐在位子上,继而又感叹:
“朕倒是有些想孝瓘了,不知他们在河东前线如何了?”
“兰陵王、安德王从前线传来战情,彼等捷报连连,已经夺了数郡,不日就能全取河东全境。”
高殷微微颌首:“好啊,等他们回来,朕可要好好嘉奖一番。”
封宝丽的父亲封子绘此时也起身:“若无至尊破玉璧之盛威,二王安有此功,如今河东既平,当精选士官,安土治民,使河东之人归心矣!”
“朕亦有此打算。”
河东不能说是新地,毕竟以前也属于东魏,只是被西魏夺去了。今番拿回来却是物归原主,齐国的法律也没有延伸到哪里,自然让许多还未有官位的士人们盯得火热,恨不得迅速去瓜分那里的官禄,继而为自家捞取财资。
这是人之常情,高殷想骂都不知道骂谁,毕竟天下主要还是靠这群士人给自己进行统治,注定有很多地方要依靠他们;今日在宴会上提起,也是要在使者面前展示齐国强大的军势。
偶尔也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跳出来唱唱反调,说些以德服人之类的话,这倒也不是不对,只是道理不适用于这种场合。或许在这类人眼中,谦虚是君王要时刻保持的美好品德,他们直言相谏,君王引以为诫,更能凸显君王容人之雅量,儒家士子偏爱干这类事。
不过今日有江南的使者在,若有人敢这么做,无疑给使者们一种高殷对朝臣的控制还不稳固的意思,立刻就会被高殷所处置;或许是知道了高殷的性格、今日宴会的潜规则,亦或是被高殷此前表现的强硬所威慑,现在倒没这么没眼力劲的家伙,纷纷吹捧起高殷的各项举措,若有若无地在使者们面前提起,暗示他们齐国天子所取得的种种伟绩。
二使闻弦歌而知雅意,颂声不断,高殷本人则只是笑笑,臣下们愿意帮他做这种事,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宴会的氛围继而更加轻松愉快,还有人当殿进赋献诗以娱之,并邀请二位使者以至尊所命之题现场作诗,也是一番佳景。
酒过三巡,众卿微醺,随着至尊离席,也纷纷离开宴殿,但高殷又把二位使者唤到身边来;
洗漱更衣后,高殷尽去酒气,仅脸微微泛红,见二使至,笑道:“国事、宴事皆已毕之,倒是有些文事欲诉尔主。”
江德藻喝得不少,此时只能强打精神,勉力说道:“至尊请言。”
“闻陈主酷爱朕之著《三国》,身边还养了一个周瑜?”
高殷笑起来:“诚是如此,可是朕之知己也,如今也新就了一篇,让各位带回江东,请其一观,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