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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外墙检修作业中
###第六十二章外墙检修作业中
许愿两手抓着脚手架，整个人贴在墙外。脚底是空的，她不敢往下看，眼睛死死盯着墙面。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脚步进了屋，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停在窗边。
她听见它在屋里翻东西。桌上那本员工守则被掀开，又合上。它在找人。可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屋子办公的家什：桌子，椅子，搪瓷缸，空钥匙板。
她不敢回头，先把道理在心里过一遍。
睡办公室，算她在楼里过夜，这是包住给的。可清点看的是在不在自己房间，办公室不算。她得换个说法，一个清点挑不出错的说法。
外墙是楼的公共部位，归物业管。墙上这排脚手架是检修用的。一个物业半夜挂在外墙上修东西，那叫上班，不叫住。上班的人在岗，不在户，也不离户。清点管住户在不在家，管不着一个正在上班的人。
就差一张牌子，让这事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张招聘启事。急聘物业经理，包住，就是靠它她进的楼。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外墙检修作业中，摁上物业章，又把第一号报修存根夹在后头。
那张报修单到现在还没结。报修人半夜来敲门，天亮死在床上，可单子还开着，天花板还在漏。物业有报修的义务，报修人死没死是另一回事，单子没结，她这物业就得上门。她来修，名正言顺。
牌子往横杆上一挂，正对着窗口。
屋里的脚步停在窗边。许愿压着嗓子报了一句。
“物业外墙检修，作业中。”
窗口探出一个东西。灰制服，胸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清点两个字。它没有脸，脖子以上糊成一片。
它低头看那块检修牌，看夹着的报修存根。
“报修人。”它开口，声音跟喇叭里一个调子。
“第一号，天花板漏水。”许愿答，“住户不在家，报修单未结，物业上门检修。”
“作业人，在册？”
“物业员工，不进住户名册。”她把胸口的工牌亮给它，“持证上岗。”
它伸手，接过工牌。代理院长的工牌，从末班车那回起就复了效。
“持证人，陆爵城。”它念工牌上的名字。
“换届调令早下来了，院务系统没同步。”许愿答得飞快，“现在是物业经理，一个人的物业，院长也兼着。”
它没应声，举着工牌，对着那张检修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核。报修单上的物业签章，工牌上的名字，一样一样对过。
“漏水，几号报的。”它问。
“昨夜十二点，第一号，我亲手登记的。”
“为何夜间作业。”
“加急单。”许愿答，“报修人催得紧，物业不敢拖。”
这话半真半假。报修人确实催过，只是人已经没了。可单子上写着加急，物业半夜出工，挑不出错。
许愿扒着横杆，没敢喘大气。它要是认定她不是在作业，是在躲清点，这会儿一伸手，就能把她从墙上拎下去。手套里全是汗，横杆被她攥得发烫。
“作业人员。”它终于开口，“在岗。不算在户，也不算离户。”
工牌还回来。脑袋缩了回去，脚步从窗边挪开，往隔壁去了。
【它查完工牌放行了】
【物业半夜挂外墙修水管，合规】
【这波是职称救命】
【工牌：我又上岗了】
许愿接住工牌，手抖了一下，差点脱手。工牌塞回胸口，她没敢松另一只手，顺着一道黄水印往上爬。铁管一节一节，锈渣蹭掉一手，脚底的木板有的实，有的虚，她踩一下探一下，不敢把全身重量压上去。
黄水是从报修户那层渗下来的，顺着外墙流了一道印子。她照着印子走，不用抬头，也不用数自己在第几层。守则第四条管的是楼梯上回头数，她在墙上，脸贴着砖，管不着她。
她忽然想，这栋楼里最稳当的位置，是寄存间那只柜子。物品不用在册，不用有房间，不用怕清点。那个被她当了两回行李的人，这会儿是全楼最安全的一个。她活了二十几年，头一回羡慕一件行李。
爬到一半，脚底一块木板烂了，踩空。她膝盖往横管上一勾，整个人倒挂下去，检修牌从手里甩出去，被绳子拽住，在半空晃。血一下全冲到脑门上，耳朵嗡嗡的。她手一撑，重新坐上横杆，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倒挂了哈哈哈哈】
【检修牌：差点飞了】
【物业经理高空作业，建议加钱】
横杆的卡子里，卡着一个本子。许愿抽出来。
是袋鼠国选手的草图本。他画的那栋楼，一层一层，画到顶上，打着问号。翻到最新那页，他用粉笔在楼顶描了个箭头，朝上，旁边一行外文，她认不全，只认出一个数字，一个问号。
他天黑从窗户出去，上了这架脚手架，往上找路。他想数清楚，顶上到底几层。白天他还往她手里塞糖，说这一轮不能输。
她抬头。脚手架高处那点手电的光，灭了。
【草图本在这儿】
【那哥们真爬上去了】
【光怎么没了】
楼里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清点。几口人。”
一户，报一个数。再一户，报两个。到了某户，没人应，一声刮擦，划掉。
许愿数着刮擦声。一声，两声。其中一声，是袋鼠国选手。他买了违建房，进了名册，清点时却不在自己房间，他在外墙上头找路。不在房间的在册户，注销。
她把草图本揣进怀里。他塞给她的那颗糖，还在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她没舍得吃。
清点到了头，喇叭响。
【清点结束。】
她没动。脚还卡在横杆上，手还扒着管子，一夜没敢下。清点散了，她也不敢回那间屋，回去就又成了不在房间里的人头。她抖开保温毯裹住肩背，一头掖进横杆，一头压在身下，半挂半坐，像晾在楼外的一件衣服。
【建议给自己挂个牌子：易晾，勿收】
【行李，院长，物品，现在是晾衣服】
天快亮，她抬头数窗户。她不在楼梯上，脸朝着墙，往上看，不算回头。
一排窗，一排窗。报修户那层，是账本上记的最高一层。账本一层一页，她翻过，记得清。
报修户那层上头，还有一排窗。没封顶，像没装完，里头亮着一盏灯。
账本上没有这一排。竣工的楼，到报修户那层就该封顶。那一排窗是后贴上去的。贴上去的那个人，把这栋楼悄悄抬高了一截，还卖了，还招了人进去住。
许愿掏出草图本，在袋鼠国画的那个问号上头，补了一排窗。
他数不清的那一层，就是这一排。他爬上去找路，没赶在清点前回到自己房间，名字就被划了。
天大亮了，脚手架在风里晃。许愿把草图本塞进怀里，手脚冻得发木，顺着那道黄水印，一格一格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