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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苏砚俯身 像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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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苏砚俯身 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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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陆时衍在电梯口跟最后一个客户握完手,转身发现苏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高跟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她的礼服裙摆沾了一小块香槟渍,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跟她平时在发布会上那个一丝不苟的苏总判若两人。
    “你还没走?”陆时衍走过去。
    苏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发飘,是喝了酒之后那种卸了劲的迷糊。她指了指自己的脚:“新鞋,磨破了。”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后跟确实磨出了一道红印,已经有点破皮了。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双高跟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崭新的,一点磨损都没有,确实是头一回穿。
    “你就不能穿一双旧鞋来?”
    “旧鞋配不上这条裙子。”苏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像一个在陈述客观事实的小孩。
    陆时衍无语了两秒,站起来,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太大了,直接裹住了她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
    “走吧,我送你。”
    苏砚没动。她靠在墙上,歪着头看他,那个表情陆时衍从没在她脸上见过——不是商业谈判时的精明,不是法庭上的锐利,而是一种卸了所有铠甲之后才会有的、带着点茫然的认真。
    “陆时衍,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时衍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陆时衍想了想,说:“你是我见过最强势的女人。也最固执。明明可以交给别人做的事,你非要自己扛。明明可以软一下的时候,你偏要硬碰硬。明明——”
    “我没让你做年终总结。”苏砚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问你,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苏总,不是苏砚这个符号,是我这个人。”
    陆时衍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酒店大堂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他看着她靠在墙上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法庭上从容不迫进退自如,但此刻她光着脚站在冰凉的走廊里,拎着一双磨破了脚的新鞋,问了一个她可能从来没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你是个很孤独的人。”他说。
    苏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陆时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以为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东西,所以你先把盔甲穿好,让别人近不了身。你对你身边的人好,但你不让他们真正走近你。你甚至——”
    他顿了一下。
    “你甚至不敢让自己高兴太久。因为你怕高兴完了,就会有坏事发生。”
    苏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在大理石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不会回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爸破产那年,我十三岁。”
    陆时衍没接话,安静地等着。
    “他破产之前,我们家每个周末都去同一家餐厅吃饭。他每次都给我点一份提拉米苏,自己点一杯黑咖啡,然后跟我讲公司的事。那时候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他很厉害,无所不能。”苏砚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破产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个月,不出门,不见人。有一天晚上我放学回家,书房的门开着,他不在了。桌上留了一封信,上面只有四个字——‘对不起,砚砚’。”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在肩上的西装领口。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生意失败。是被他最信任的合伙人,联合外面的资本,做局把他踢出去的。那个人,是他认识了二十年的朋友。”
    陆时衍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苏砚的父亲最终选择了离开,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和一个被洗劫一空的家。但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细节,不知道提拉米苏和黑咖啡,不知道“对不起砚砚”这四个字写在一张什么样的纸上。
    “所以你从来不信任任何人。”他说。
    “所以我从来不信任任何人。”苏砚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酒意也有别的什么,“包括你。至少一开始是。”
    “现在呢?”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双平时锐利得像刀刃一样的眼睛,此刻是柔软的,带着一点不确定,一点试探,还有一种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现在,我在试着改。”她说。
    陆时衍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不是激烈的冲撞,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你的胸口,然后问——这里有人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砚看着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在法庭上的时候,这只手翻动证据材料的样子她见过无数次,精准、冷静、不容置疑。但此刻这只手就摊在她面前,掌心向上,什么都没有拿,只是在等她。
    她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是热的。
    两个人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雨。不算大,但足够把人淋湿。陆时衍的车停在对面停车场,隔着大概两百米的距离。他看了看雨势,又看了看苏砚光着的脚,做了个决定。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不用。”苏砚说完这两个字,松开他的手,光着脚走进了雨里。
    陆时衍愣了一秒,随即追了上去。雨水在几秒钟之内就把两个人浇透了,苏砚的礼服裙摆吸了水,沉甸甸地拖在地上,她干脆把裙摆捞起来打了个结,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的从容步伐,而是一种带着孩子气的、毫无顾忌的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溅起一片水花。
    “你疯了?”陆时衍追上她。
    “反正已经湿了。”苏砚转过头看他,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下来,她竟然在笑,不是那种商业场合的标准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笑,“陆大律师,你打官司的时候那么胆大,淋个雨怎么这么怂?”
    陆时衍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他不是怂。他是习惯性地想要保护她——保护她不被雨淋,不被风吹,不被任何东西伤害。但他忽然意识到,苏砚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替她挡雨的人。她是那种会自己走进雨里,然后回头嘲笑你不敢跟上来的人。
    于是他不再说什么,跟着她一起在雨里走。
    两个人走到车边的时候,已经彻底湿透了。苏砚坐进副驾驶,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不化妆的时候,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眉眼清秀,皮肤在雨水的冲刷下白得近乎透明。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陆时衍发动了车,把暖气开到最大。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节奏声和暖气吹出来的呼呼声。
    “你刚才问我,现在呢。”苏砚闭着眼睛说,“我现在试着改,但不保证能改好。你呢?”
    “我什么?”
    “你也有你的问题。”苏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你对所有人的期待都太高了。你觉得人应该正直、应该守信、应该知恩图报。但现实不是这样的。你导师不是这样的,薛紫英不是这样的,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你每一次失望,都是因为你期待了不该期待的东西。”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改不了。”苏砚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就像我改不了我的多疑一样。我们都有病。”
    陆时衍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很少在谈到这些话题的时候笑,但此刻苏砚用“有病”这两个字总结他们俩的性格缺陷,实在是过于精准又过于荒诞了。
    “所以呢?”他问,“两个有病的人,能做什么?”
    苏砚想了想,说:“能互相提醒。下次我又不信任你了,你直接告诉我,别拐弯抹角地暗示我。下次你对不该期待的人又抱有期待了,我也直接告诉你——陆时衍,那个人不配。”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陆时衍觉得这句话像一份合同,条款清晰,权利义务对等,没有任何陷阱。
    “成交。”他说。
    车停在了苏砚公寓楼下。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陆时衍送她到楼门口,她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还给他,外套已经湿了大半,但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楼道口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陆时衍,谢谢你今晚的回答。”
    “哪个回答?”
    “你说我是个很孤独的人。”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比刚才在雨里的那个大笑更真实,“你是第一个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的人。其他人都觉得我什么都有,不应该孤独。”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楼里。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有些凉,但他不觉得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件同样湿透的西装外套,上面沾了一小块香槟渍,还有几根她掉的长头发。
    他忽然想起今晚宴会上有人问他的话。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企业家端着酒杯,笑呵呵地问他:“陆律师,你跟苏总合作这么久,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他当时的回答很官方——“苏总专业能力强,商业判断力出色,是我们律所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现在他站在凌晨两点的雨里,在心里重新回答了一遍那个问题。
    “她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在雨里不撑伞,光着脚也敢往前走。她嘴上说改不了,其实一直在改。她说我们都有病,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试着给自己开药方了。”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因为就在刚才,他意识到一件事——苏砚说她试着在改,而他也一样。薛紫英的背叛让他对“信任”这两个字失去了信心,导师的真面目让他对“师道”这两个字产生了怀疑。他把这些失望都压在心底,用一场又一场的官司来证明自己不需要相信任何人也能赢。
    但今晚,苏砚对他说——“你不该期待不该期待的人。”
    这句话反过来听,就是——“你该期待值得期待的人。”
    而她说这话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上,光着脚,湿着头发,把湿裙子打了个结,用一种谈合同的认真语气跟他约定好了互相提醒。
    值得期待的人。
    也许就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他一直没有好好看。
    陆时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雨刷继续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残留的雨珠刮掉又等来新的雨珠,反反复复,却始终清不干净。但他忽然觉得,清不干净也没关系,一直刮着就行了。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不是为了变得完美无缺,而是为了找到那个明知道你有缺陷、却还是愿意跟你一起往前走的人。
    他挂挡,松开刹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砚发来的短信。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陆时衍看着这条短信,想起几个小时前她在走廊里问的那个问题——“你把我当什么?”
    他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没想清楚。但现在他有点清楚了。
    他把她当合作伙伴。
    当对手。
    当盟友。
    当一个能一眼看穿他所有毛病却不嫌弃他的人。
    当那个他愿意在凌晨两点的雨里陪她淋雨,也愿意在晴天给她撑伞的人。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消息。
    “到了。晚安。还有——你光脚走路的样子,比穿高跟鞋好看。”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他瞥了一眼屏幕。
    苏砚回了四个字。
    “你也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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