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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位前，说话的人将嗓子压得极低。
话音刚落。
那些吵吵嚷嚷的围观百姓，猛地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人的方向。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头上裹着块不起眼的青布巾，几乎将整张脸都遮住了，低着头站在粮袋旁。
她见所有人的目光看过来，双手下意识紧紧攥着袖口。
账房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拧起——这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老妈子站在黎笙身后，眯着眼看了半天，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可黎笙一眼就认了出来。
另一个人，也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就认出了来人，便是天未亮就到黎宅内等待看好戏的林清欢。
林清欢猛地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别说稍稍改动声音粗细，就是林吟霜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她黑瞳颤了颤，难道黎笙之前说上钩的人，竟然是指林吟霜？
黎笙没有急着答话，只靠在藤椅上，手里的茶碗轻轻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打量着她。
林吟霜被她看得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担心被认出来，头低的更低。
待这些人反应过来，立刻朝着林吟霜道：“这位夫人可别上当！什么旱灾都是黎家放出来的假消息，为的就是骗咱们高价买粮！”
“是啊，您这会儿买了，过两日粮价一跌，哭都没地方哭去！”
几句话一出，周围不少人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她千万别买，买了就是上了这个奸商的当。
林吟霜没听他们的话，眼睛一直盯着黎笙，等她的回答。
可是，黎笙只是慢悠悠将茶碗搁在一旁，慵懒开口：“买多少，都不议价。”
林吟霜的肩膀明显僵了一瞬，再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气急：“你都不问问我要买多少？”
她赶紧压低声音，道：“若我今日将你这些粮食全部买下呢？”
账房先生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林吟霜，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奇奇怪怪的妇人，当真买得起？
林吟霜看到账房这吃惊的模样，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几分，余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黎笙。
终归是商人。
见了这桩大买卖，这会儿总该好言好语地求着她了吧。
却没想到，黎笙慢悠悠地伸出四根手指。
林吟霜眉头一皱：“何意？”
“价格涨了。”黎笙缓缓开口，“现在，一石，四两。”
“你疯了！！”林吟霜声音一下子拔高，连压低嗓子的伪装都忘了，“方才还是一石1200文，这会儿你就翻了几个翻？！”
账房先生攥着账册的手都在抖，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黎笙。
三百文一石的粮，东家张口就要四两，翻了十几倍不止！
这，这真的是想卖粮吗？
四周的百姓，也因为黎笙的话一下子炸了锅。
“四两？！这不是抢钱这是什么！”有人倒吸了口气。
另一个人接腔，气得直跺脚：“如今低贱的商人也敢如此猖狂！当我们都是傻的吗！”
人群里骂声四起。
老妈子大腿一拍，怒道：“你怎么说话的！什么低贱的商人！我家东家一没偷二没抢，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粮是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卖多少是东家的事！”
“买不起就回家待着，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这一嗓子，气势十足。
人群被她这一通骂给噎了一瞬，有人想反驳，刚准备张嘴，老妈子就作势要再开骂。
那些人便不服气地嘟囔了几句，讪讪闭了嘴。
“好了。”黎笙示意老妈子不用火气那么大，她靠在藤椅上，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淡淡道：“要买就买，不买请便。”
“好，好。”林吟霜气的胸口起伏，“我不过是觉着你这儿粮多，省得我一家一家去跑，才来问你一句！你真当我非买你的不可？这京师卖粮的又不只你一家！”
她说完重重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真以为她非得在这里买这种贵的粮食？！真当她是冤大头不成？！
她这一转身，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
不少人幸灾乐祸：
“瞧见没？连这位夫人都被气走了！四两一石，谁买谁傻！”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黎娘子，你这粮还是留着自个儿吃吧！！哈哈哈！”
人群里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仿佛料定了黎笙无法收场。
老妈子气的浑身都在发抖，扯着嗓子就嚷：“笑什么笑！一个个的，穷得叮当响，还在这儿充大爷！我们东家凭本事赚钱，轮得到你们这群不长眼的说三道四？”
她越骂越来劲，指着人群里的几张脸挨个数落，“你！还有你！有那闲工夫在这儿耍嘴皮子，不如回去瞅瞅你家米缸还有几粒米！”
黎笙闻言，唇角微微勾起。
低头继续品茶。
那些被老妈子骂得狗血淋头的人，一个个都憋着一口气，谁也不肯先走。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靠在对面铺子的门板上，三三两两地聚着，就是要等着看黎笙怎么收场。
从早上等到中午，日头越来越烈，有人撑不住回去扒了两口饭，又回来继续蹲着。
到了下午，日头西斜，人群散了大半，可还有十几个最较劲的，硬是蹲在黎宅门口不肯走，就想看到黎笙撑不住，灰溜溜收摊回屋的模样。
可他们没有等到黎笙收摊。
却等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依旧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依旧裹着那块青布巾，慢吞吞的走回黎笙的摊前。
蹲在这里一直等着的人，眼睛都直了，甚至有几个猛地站起身。
回来了？！
他们面面相觑，原先等着看笑话的表情全都僵在了脸上。
林吟霜被这些人盯的有些难堪，她绷住唇，看向黎笙：“四两就四两，我全要了。”
黎笙微微扬眉，含笑看向她。
林吟霜脸色更难看了，她是真的不想回来的，可她前后跑遍了整个东西两市，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那些粮铺里的掌柜一听说她要买粮，一个个眉开眼笑地迎出来，可报出的价钱却让她脸色越来越难看，陈年旧米已经是七八百文一斗。
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新米全部被黎笙买走了，粮铺里一粒都没剩下。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些掌柜还笑眯眯地补一句：“夫人若再晚来几日，怕是这个价也拿不到了。”
林吟霜一咬牙，全买了。
可东西两市所有的米加在一起，都还没有黎笙家门口那一座粮山多。
她需要这些粮食在灾年里替自己博威望、收人心，这点分量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所以，她不得不咬着牙，回到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