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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去查了这些。”她心头微热,抬眼看他:“你不是说只想做个太平县尉吗?”
江珩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温柔而专注:“我是想做个太平县尉,但我的眷眷既然来了,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你在明处查账,我在暗处盯着那些地头蛇,咱们兄妹同心,还怕揪不出白家的尾巴?”
魏苻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便在这小小的县城里过起了难得的安稳日子。
白日里,魏苻以巡按御史的身份走访商户、清点田亩,江珩则穿着县尉的官服在一旁“协助”,替她挡掉那些想要使绊子的地方豪强。
遇到不讲理的泼皮无赖,魏苻也不动刀枪,只凭着一股子混不吝的气势和过人的身手,三两下便将人治得服服帖帖。
到了傍晚,两人便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街边的包子铺飘出热气腾腾的香味,江珩总会停下脚步,买上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吹凉了再塞到她手里。
“尝尝,这可是房陵县一绝,比京城的御膳房做得还地道。”他笑着说,眼里满是宠溺。
魏苻咬了一口,烫得眯起眼睛,却也忍不住点头:“确实好吃。”
夜晚,两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乘凉。
月光如水,洒在竹叶上泛着清辉。
魏苻一面喝茶,一面听着他讲白天在县衙遇到的趣事——谁家丢了牛犊急得直哭,又是谁家的媳妇跟婆婆拌嘴闹到了公堂上。
他讲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几句方言,逗得魏苻轻声发笑。
后他又叹息,“不过牛犊丢了对百姓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后来找回来了吗?”她问。
“找不回来也得找回来,横竖从槽里批一个,要不怎么种地?现在安抚农活生计才是最要紧的。”江珩说。
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生死的步步惊心。
春光明媚,湖光山景动人。
江珩旬假,却也没得闲,案上堆着几份尚未批完的卷宗,他低头执笔,神色专注而沉静。
魏苻坐在一旁的小几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和几张折子草稿,手里捏着笔,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折子仔细叠好收进匣子里。
连日来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双手交叠垫在额下,脑袋往上一枕,便侧过脸去看他。
她的眼里映着他的轮廓,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垂眸时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魏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声开口:“二哥,你真好看。”
江珩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但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
心里像是被谁点燃了一簇烟花,“砰”地炸开,漫天都是细碎的光亮。
可他偏偏压着唇角,不肯露出半分笑意,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魏苻伏在桌上,眨着眼睛看他。
他还在写,可笔锋明显慢了下来。
她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起身,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
江珩整个人当场僵住。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迟迟没有落下。
魏苻犯错后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退开,双手捧住发烫的脸,声音羞愤:“不、不好意思,我没有忍住……”
江珩缓缓放下笔。
他转过头看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若狂,却又努力绷着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早就出卖了他。
魏苻觉得这书房里的空气简直烫得没法待了,她胡乱地扒拉了两下桌上的折子,猛地站起身来:“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罢,她低着头就要往门外走,恨不得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可还没等她迈开腿,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扣住。
江珩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她身后,顺势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拉。
魏苻猝不及防,后背撞上了他结实的胸膛,还没来得及惊呼,腰间便被他稳稳揽住。
“跑什么?”他在她耳畔低语,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魏苻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下一秒,江珩轻轻捏着她的脸,微微低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极轻、极珍重地亲了一口。
那一吻比方才她的蜻蜓点水多了一分笃定与缠绵,像是春风拂过枝头,温柔得不可思议。
魏苻彻底愣住,连呼吸都忘了。
恰在此时,晨光破云而出,大片大片的白晖透过半开的窗棂倾泻进来,毫无保留地溅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金边。
窗外,几只黄鹂正躲在繁茂的枝叶间叫得清脆响亮,叽叽喳喳的,仿佛在替谁欢快地宣告着什么。
满室静谧中,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窗外不绝的黄鹂啼鸣更让她心乱如麻。
魏苻只觉心头还萦绕着方才那阵缱绻的余温,甜丝丝的,像是含了一整罐上好的蜜糖。
她脚步轻快地踏出院门,连廊下的风都显得分外温柔。
可这份惬意还没维持多久,便在转过回廊拐角时戛然而止。
一个粗布衣衫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走,一抬头撞见魏苻,脸色瞬间煞白,仿佛白日见了鬼一般。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浑身抖得像筛糠:“姑、姑娘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魏苻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认得这张脸——江正德身边的随从,那个她当初没彻底处理干净的人。
对方见她迟迟不语,以为她要发作,猛地磕了个头便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院外逃去。
魏苻下意识追了两步,却在长街拐角处便生生停住。
她没有再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指尖一寸寸凉了下去。
回到屋内,她把自己扔在床上,连晚膳也没用。
绿珠端来的汤羹在桌上凉了又热,她始终没有碰一口。
老天是在整她吗?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曾把二哥的亲爹做成人彘,那时她还大言不惭地说绝不会嫁入江家。
如今……如今她却贪恋起他的温柔,甚至在他颊上落下那一吻。
若是日后此事被捅到明面上,二哥要如何自处?
世人会骂他不孝,骂他认贼作亲,骂他被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迷了心智。
而他呢?
他还能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同她来往吗?
她不敢想。
她是真的不愿同他走到决裂那一步。
愁绪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翌日清晨,魏苻没再去县衙找江珩,而是将自己关在屋里,提笔给秦慕白写了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及什么情爱纠葛,只说有几桩账目上的疑点需与他商议,措辞客气疏淡,像是寻常公务往来。
她开始刻意避开与江珩独处的时刻。
巡访商户时不再并肩同行,晚间乘凉也推说身子乏倦早早歇下。
把自己裹在一层薄薄的壳里,不让他靠近,也不让自己沉沦。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入了六月。
江珩加冠礼那日,取字怀毓。
满堂宾客道贺,他穿着玄色礼服立于堂中,眉目沉静如常,举手投足间已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从清晨到日暮,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找到。
她只派人送来贵重的礼物。
散席后,江珩独自回到书房,案上还摆着她前几日留下的折子草稿,墨迹早已干透,叠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抚过纸页边缘,指腹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眉头一点一点蹙了起来。
她躲着他。
不是那种欲迎还拒的娇嗔,而是刻意的、决绝的疏远。
像是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了他们中间,将她推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问清楚。
当晚,他没有派人传话,而是亲自去了她的府上。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伏案的侧影上,她正在灯下翻看一本旧账册,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这几日的冷淡从未发生过。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眷眷。”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我有话问你。”
魏苻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合上了账册。
她看着他,眼底是极力压平的波澜,轻声应道:“……二哥请说。”
江珩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这些日子,你在躲我。”他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望进她眼里,“为什么?”
魏苻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视线。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窗外夏虫的低鸣一声声敲在心上。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别人的事:“二哥加冠了,往后便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有些话、有些事,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没规矩。”
“什么规矩?”江珩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不明白,“是你给自己定的规矩,还是你觉得我会介意那些规矩?”
魏苻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
说了,便是将他拖进那片她亲手制造的泥沼里。
不说,他便永远隔着一层纱看她,而她也只能在这层纱后面,一点点把自己逼退。
江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她不想亲近,是她不敢。
他缓缓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冰凉,他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眷眷,”他低声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一个沉甸甸的承诺,“不管是什么事,你告诉我。我不怕。”
魏苻终于抬起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