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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青马上收拾公文包和笔记本，从七楼下来。
到行政中心门口的时候，两辆车已经停在台阶下面。
前面那辆是县委办的19座宇通中型客车，后面那辆是张晋超开来的白色轿车，车身侧面的“陵山日报”字样在晨光里很醒目。
张晋超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台单反相机，看到陈青过来点了点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祁玉婷从大厅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县纪委副书记刘承志和组织部的干事小周。
曹金走在最后，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提前准备什么问题。
他看到陈青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有打招呼。
“走吧。”祁玉婷走到车门前，侧头看了一眼张晋超，“张记者，你跟我们的车还是自己开？”
“我自己开。”张晋超晃了一下手里的相机，“路上看到什么好画面可以随时停。”
“小陈，你也上我们的车。”祁玉婷这才对陈青招了招手。
陈青答应一声，走了上去。
刘承志笑道：“陈秘也进考核组了？”
“没有！”陈青连忙解释道：“我是跟着去学习一下。”
“不错！多看看是好事。”刘承志也跟在祁玉婷身后上了车。
曹金和小周可不敢上前，连忙让开身子，让陈青上车之后，两人再跟在陈青身后上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县城，沿省道往米驼乡方向开。
车窗外的农田正在换季，早稻已经收完了，晚稻还没到收割的时候，田垄上覆着一层浅绿色的秧苗。
陈青坐在祁玉婷身后，随手翻开了考核方案第一页，再仔细看了看考核的条款。
偶尔回头看身后那辆白色轿车，似乎并没有停留，一直紧紧跟在他们的车后。
而曹金似乎在和谁发短信，几乎没怎么抬头看前面。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米驼乡政府门口。
孙恒志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精心整理过的样子，但依然能从他脸上看出紧张。
他迎上来先跟祁玉婷握了手，“欢迎各位领导前来考核。先到会议室还是……”
“孙乡长，今天先看产业项目。”祁玉婷没有寒暄，“你带路。小周，你坐孙乡长的车。”
孙恒志连忙答应，“先去看果园吧，路有点远。”
得到祁玉婷同意后，他带着小周转身走向停在院子里的一辆越野车。
车队穿过乡道，拐上一条水泥路，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在一片山坡前面停下。
山坡上种着几百亩柑橘，树冠不大，但挂果不少，橙黄色的果子藏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远远看去像一层碎金。
孙恒志站在地头，开始介绍果园的规模、品种和今年的预计产量，数据列得很细，每一组数字后面都跟着对应的管理措施和投入成本。
张晋超端着相机拍了几张照片，走近了拍果树的特写，又退远了拍全景，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很有经验。
第二站是米驼乡的农产品加工点。
一排新建的厂房，外墙刷成白色，车间里正在加工红薯粉。
孙恒志带人从原料区走到包装区，把生产流程大致说了一遍，又提到了扩建计划，“预计明年产能可以再翻一倍，现在的问题主要是销售渠道还不够宽。”
祁玉婷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曹金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文件夹一直没有打开。
他看了车间里的工人操作了一轮加工流程，然后转向孙恒志：“孙乡长，这个厂是乡镇自己建的，还是引入的社会资本？”
“乡镇牵头建的，资金是扶贫专项资金加一部分自筹。”
“验收过了？”
“过了。”
曹金没有再追问。
陈青注意到他没有记笔记，也没有进一步的追问。
第一轮走访结束时，张晋超似乎很注意“纪律”，全程都没说话。
陈青刻意让自己的身体尽量远离祁玉婷，不和她站在一起，以减少入境的几率。
下午一点半，座谈会在米驼乡政府会议室举行。
圆桌两侧坐了将近二十个人，考核组的人以祁玉婷为中心散开，陈青则自己搬了个椅子坐在圆桌之外，保持好自己“学习”的姿态。
张晋超看到陈青的位置，也没敢坐上去，而是另外找了个“好位置”坐在了旁边。
不过，相机还没举起，陈青就注意到张晋超已经打开了手机录音，把手机放在了旁边。
孙恒志汇报了今年米驼乡的扶贫产业布局和项目进展。
他讲到米云水库修复和乡村旅游联动方案的时候，语速和语调都没变，但报出的数据很细，每一条都附了对应的时间节点和资金来源。
然后是米驼乡在他“主持工作”期间的显著变化。
汇报结束之后，他合上了自己的文件，“各位领导，我的汇报结束了。”
坐下去的时候，他偷偷擦了一把后颈窝的汗水。
祁玉婷正在翻看自己的记录笔记，似乎是要找一找如何开口。
就在这个时候，曹金先说话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孙乡长，刚才你说的水库和旅游联动方案，我记得已经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到现在水库修复一直没有动工，村民那边对项目落地还有没有信心？”
孙恒志点头回应：“村民有疑问是正常的。我们一直在做解释工作，毕竟修缮水库是需要资金的，之前县里已经说了，这和清平煤矿那边的水资源项目打包进行，一个事能同时完成两项工作，当然需要一些时间。”
“那乡镇干部做过什么具体工作来解释？”
孙恒志正要接话，祁玉婷开口了，声音平稳：“曹科长，今天的议程是了解现有产业项目进展。水库修复的时间节点不在今天讨论范围内，后续会有专题会议对接。”
曹金的目光在祁玉婷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没有再开口。
座谈会又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其他几个村干部也发了言，问的和回答的多是产业扶持政策如何落地，没有人再提水库的事。散会的时候孙恒志站起来送人，走到门口时祁玉婷回头看了他一眼：“米驼乡的改变，你付出的不少，要坚持。”
孙恒志似乎一颗心才真的落定下来，连忙感谢，“谢谢祁部长肯定！我一定加倍努力。”
一行人刚上车，车门刚要关上，张晋超却一手拦住了车门，“祁部长，我还要留一会儿，能先问几个问题吗？”
祁玉婷眉头皱了皱，陈青刚好要落座，看到了祁玉婷的表情，连忙出声道：“张记者，回县城再说，领导都累了一天了。”
张晋超却没有死心，“祁部长，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车外，孙恒志也上前拉了张晋超一把，“张记者，你还要去哪儿，我陪你去。不要耽误领导的时间。”
祁玉婷抬了抬手，“让他问。”
张晋超走上车，拿着手机的手向前伸了伸，微微弯着腰开口。
“暗河项目的招标条件，把水库修复绑在一起，是不是只对一家企业有利？”
“张记者，招标条件和暗河项目的具体要求都是公开的。”陈青代替祁玉婷回应道：“报名和资质审查的门槛是统一的，不针对任何一家企业。”
“那资质和门槛有没有针对性？”
祁玉婷的脸色很难看了，“张记者，你问的问题与这次采访的申请没有任何关联，是不是先联系一下宣传部？或者我给陵山日报联系换个记者？”
张晋超还想接着问，被站起来的陈青拦在了他面前，“张记者，领导已经很累了。”
张晋超看着拦在身前的陈青，无奈退了下来。
宇通车车门关上，驶出了米驼乡政府。
而车后，那辆白色轿车的主人也上了车，跟着宇通车也一起离开，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还要留一会儿。
宇通车驶出米驼乡政府大院，陈青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再回头看后面那辆白色轿车。
但张晋超刚才那个问题却不可能忽视。
陈青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
暗河招标条件是不是只对一家企业有利——这句话从张晋超嘴里说出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提前把问题递到了他手上。
这个问题本身不算什么，但问了出来，不管祁玉婷答不答，就已经留下了痕迹，可以让他着手下笔了。
刘承志侧头看向祁玉婷，似乎是有意说给她听的：“这个记者一点组织纪律性都没有，张口就问。”
祁玉婷没有回头，头靠在椅背上，似乎根本不在意：“记者嘛，总想找些话题。”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有时候也有些自不量力，什么话该问、不该问，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她这句话落得不重，但车厢里瞬间安静，除了空调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了。
曹金坐在第二排，右侧靠窗的位置，摆弄手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没有抬头，但陈青注意到他的手指马上又落下，却一直没动，似乎在删除一大段“信息”。
祁玉婷的话看似在说张晋超，但有没有说他，各人自己领会，自然也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