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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消息之前在县里传过一些风声，田羽容也提到过，但真正摆在桌面上还是第一次。
田羽容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姜磊，示意他传阅，然后继续说道：“这次招商有附加条件。第一，米云水库的修缮工程必须由中标企业同步承担，作为项目落地的前置条件。第二，提纯厂的选址已经确定，必须在米驼乡靠山村，不允许变更。”
她顿了一下：“第三，项目用地费用全免，但零排放。环保部门全程监控，发现一次违规排放，直接停产。二次违规，没收企业在该项目上的全部资产，用于生态补偿。”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端起茶杯低头喝水，有人翻动文件假装在看，但目光已经从纸面上抬起来了。
高达第一个开口。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搭了一下：“田书记，这个项目我们鼓励招商，但附加条件是不是太严了？选址靠山村，企业没有选择空间，这个都还能理解。毕竟离采水地点近。但零排放，环保部门严控，发现一次就停产——这对企业来说成本太高了。万一有些企业因此望而却步，项目推进不下去，损失的还是县里的发展。”
田羽容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平视高达：“高县长担心的是企业不来，还是企业来了之后受不了这个条件？”
高达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击：“我只是觉得，在招商环节设置过高的门槛，可能会把一些有意向的企业挡在门外。招商引资的基本原则是营造良好营商环境，而不是先划一条红线把人吓跑。”
“红线不是我划的。”田羽容的语气没有起伏，“暗河水资源是县里的，企业来经营，县里不收地租，不收资源费，白给使用权。那县里要什么？要的是一份干干净净的账。如果企业连达标排放都做不到，那这个项目做起来也是给后人留麻烦。”
她顿了顿：“环保部门查一次就停产，这是让企业不敢存侥幸。如果企业有信心做到达标排放，这个条件就不是门槛，是他们在招标文件上写的一句承诺。”
高达没有再开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田羽容环视了一圈：“有其他意见吗？”
没有人再接话。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那就按这个方案上报市里备案，下周开始对外发布招商公告。”
这个临时召集的县委常委会开得比预期短。
田羽容宣布散会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才指向十点二十三分。
常委们陆续起身，有人合上笔记本的动作不紧不慢，有人在低声交谈，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对话的重量。
陈青坐在靠墙的记录席，等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合上笔记本电脑。
他站起来的时候，姜磊刚好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零容错这一条，高县长应该是没想到田书记会这么硬。”
陈青嘴角微微一扯，回了个笑，却一字未答。
姜磊给他说这句话不管什么意思，他都只能装着没听过。
姜磊似乎也没等陈青回应，仅仅是停顿了一瞬，抬脚继续向前走出了会议室的门。
陈青站在原地，想了想这句话的份量。
姜磊不说“没想到”，而说“没想到会这么硬”——他在点出高达失算了，不是对条件本身，而是对田羽容在常委会上寸步不让的姿态。
收拾完之后，陈青回了七楼，放下电脑，整理好会议纪要，这才去了田羽容办公室。
她正在翻那份暗河项目的评估报告，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然后合上文件，接过会议纪要看了看，签上字，递给陈青的同时开口问道：
“你觉得高县长今天的话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在场的常委。”陈青停了一下，“也说给不在场的那些企业听。”
田羽容没有评价，只是把文件往桌角推了推：“下午把这边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份摘要，发给招商局，让他们做公告准备的时候参考。”
“好。”陈青转身要走，田羽容的声音从身后又传了过来。
“还有，文通公司那边，该通知的可以通知了，不用等公告出来再说。”
陈青脚步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沈鸢的号码，拨了过去。
“沈鸢，暗河项目招商方案定下来了。”
“那，能说吗？”沈鸢有些犹豫，毕竟这是会议上刚出来的，她没有条件和理由知道。
“可以告诉你。”
陈青没有再废话，直接把常委会的结果说了一遍，重点落在最后那条附加条件上，“选址靠山村，米云水库修缮同步推进。环保零容错，发现一次违规排放直接停产，二次违规没收全部资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陈青能听见沈鸢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是在心里过这笔账，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零容错这个条款，是县里自己加的，还是市里的意思？”
“目前我所知道是县里的。”
“田书记的意思？”
“应该是。”陈青说，“她在常委会上的原话是——企业来经营，县里不收地租、不收资源费。那县里要什么？要一份干干净净的账。”
沈鸢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像是她换了个位置，然后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零排放处理系统的成本不低。如果文通要接这个项目，得把废水处理线一次性做到位，没有第二条路走。”
“你之前提过的链式招商思路，如果加上这个前置条件，还能成立吗？”
“能。”沈鸢答得很快，“但生态环保投资要前置，不是在项目落地之后再补。如果把这个预算提前算进建设成本，不影响整体收益预期。”
她停顿了一瞬：“你刚才说的二次违规没收资产，这条是田书记的意思，还是你们县里另一位领导提的？”
“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这条是从哪个方向上来的。”沈鸢说，“如果是法务上做的风控，那还可以谈执行尺度。如果是人为卡出来的条件，那这个项目落地之后可能会有变数。”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急着回答。
沈鸢的问题问得很细，每一句都踩在项目执行的关键点上。
他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这条是田书记在市委常委会通过方案之后在县委常委会上宣布的。讨论的时候，高达县长提出过意见，认为条件太严，可能把企业挡在门外。”
“田书记怎么回的？”
“她说——有意愿的企业会自己想办法。没实力的才会觉得这是门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鸢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点轻而短的呼吸声：“这句话我记住了。”
她又顿了一下：“陈青，招商公告什么时候发？”
“预计周四或者周五。”
陈青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有个思路，不知道合不合适说。”
“你说。”
“暗河是有上下游的。如果提纯厂建在靠山村，可以在暗河里分两段：上游取水，下游排水。处理过的水排到下游段，不会影响取水口的水质。这样就算排放指标偶尔有波动，也不会交叉污染。”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沈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这个思路我记下了。我马上给我爸打电话。你别挂。”
陈青依言没有挂，等着。
电话里传来拨号的按键声，估计她是用另外的电话在拨打。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等待音，紧接着沈鸢的声音换了方向，像是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爸，暗河项目的招商条件出来了。有一条比较严——零容错，排放违规一次停产，二次没收资产。我在想对应的方案……”
她说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着手机的方向：“陈青，我爸要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低沉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长期做决策的人特有的从容：“陈先生是吧？我是沈文通。”
“沈总好。”
沈文通笑了一声：“不用那么客气。要是不介意，叫我沈叔就行。你刚才那个暗河上下游分段的思路，我听沈鸢说了。这个想法很聪明。”
他停顿了一拍：“但这不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提纯工艺配套的废水处理系统做到位之后，排放水可以达到工业和环境用水标准。”沈文通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达标，就不存在‘排到下游影响取水’的问题。文通集团在这方面的技术和设备都是成熟的，不缺这一环。”
他顿了顿：“零容错这个条件，对企业来说确实是压力。但换个角度看——这个条件会筛掉那些没有能力做完整配套的企业。剩下的，才是真正能做事的。”
陈青听到电话那头沈鸢的声音，像是在说“行了”，然后沈文通的笑声又传了过来：“好了，话我给你说明白了。有时间来省城，沈叔请你吃饭。你和沈鸢多交流，有好的想法随时说。”
电话挂了。
陈青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沈文通最后那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信息量不少——文通集团不缺技术，不缺设备，甚至连配套方案都已经有底了。
他刚才说的那段话，更像是在告诉陈青：这个条件文通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