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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上，陈青看着田羽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才掉头往回开。
刚把车停到行政中心门口，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崔建国。
杨柳乡原党委书记，停职名单上排第一的那位。
田书记要查扶贫款项的差异，他倒好，杨柳乡接待田书记摆出的架势，耗费的钱，这哪儿是个贫困乡该有的样子。
陈青接起来：“崔书记。”
“陈秘书，晚上好。”崔建国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低眉顺目。
以前，陈青在杨柳乡的时候，崔建国可没少讽刺打压他。
“有事说事，我这儿还忙。”
“陈秘，别急。”崔建国有些慌了，“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不方便出来坐坐？”
“崔书记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
“电话里说不清。”崔建国的声音透着焦急。
陈青也考虑了一下，田羽容的目的是要整顿乡镇基层干部，如今撤了七个乡镇的书记、乡长，米驼乡、永和乡接连不断出事。杨柳乡的事目前看来还算是最轻的。
现在，杨柳乡千万不要再出事。
崔建国的语气这么焦急，如果真有什么事错过了，岂不是又有新的问题出现。
米驼乡和永和乡的事就已经够糟心了，现在还是稳一稳最好。
“好。什么地方？”
“您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行政中心。”
“好，您等我。十分左右就到。”
陈青挂了电话，想了想给田羽容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一下。
“可以。稳住他，如果真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田羽容对陈青的想法表示了认可。
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了行政中心对面，崔建国下车朝着对面挥了挥手。
陈青看了看左右无车，走了过去。
“陈秘，请。”
“这个车？”陈青眼睛在奔驰车上左右看了看。
“先上车。”崔建国却弯腰把车门再推开了一点。
陈青上车，崔建国关上门，马上从另一边上车，“开车。”
崔建国拍了拍司机座的椅背。
奔驰车在黑夜下向前驶出。
“陈秘，这车是我老挑的。”
“老挑？”陈青疑惑地问道：“谁？”
“丝享洗浴中心，你知道吧？”崔建国似乎没打算隐瞒，“丝享洗浴清平馆的总经理是我的老挑，今晚刚好弄了点好茶，就趁着这个机会请陈秘过来品品，顺便聊一聊。”
陈青的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丝享洗浴清平馆，是县里最大的娱乐场所。
这个在南方很少见的洗浴中心，除了正常的大众洗浴该有的项目之外，VIP楼层实行会员邀请制，就算有钱也进不去。
崔建国用这地方请他，说明今晚的“茶”不简单。
更关键的是——崔建国目前还是是停职的干部。
停职期间出入高档娱乐场所，还要请县委书记秘书过去，放在平常这是大忌。
但崔建国选择这个时间点，所有的事情都紧绷的时候，不知道他到底是真有什么要说的，还是想试探什么，给县领导施压。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丝享洗浴中心大门口，一栋六层独栋建筑，门口停着不少车，有一半都是挂着市里的牌照。
门口的领班似乎早就已经知道他们要来，上前来引导着陈青和崔建国穿过大厅，走进内侧的专用电梯。
领班刷了一下卡，让到了一边。
崔建国伸手从怀里也掏出了一张金色卡片，“滴”，一声轻响，领班才伸手按下了“VIP”字样的楼层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崔建国似乎也意识到了陈青偷过来的目光，“陈秘，这是我老挑给我的。”
陈青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电梯间里有1到6号楼层按钮，他曾经也来过，六层都去过
洗浴、休息大厅、演播厅、桑拿、男女宾更衣室，全都清清楚楚。
但VIP楼层正如刚才的操作，没有领班和客人刷卡是上不去的。
可这栋楼从外面看就只有六层，这VIP楼层是几楼？
他完全不知道。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陈青就看到了明显的差异。
地毯是厚的，踩上去几乎没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仿古字画，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安静得不像营业场所。领班在一扇包房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包房宽敞得超出了他的预期。
正中一张大圆桌，七八道菜已经摆好了，醒酒器里已经有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旁边一个看上去有些类似小舞台的后面是一面巨大的投影布。
包房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丝享洗浴清平馆的总经理郭博文，另一个人却是县文化馆馆长张守义，钟博远的表舅，秦季喊“舅舅”的那个人。
“陈秘来了！快请坐。”
郭博文先站了起来，“久仰久仰！我是郭博文。”
“认识。”陈青伸手接住了郭博文伸过来的手，“郭总今天这个局是有什么说法吗？”
“哪有什么说法。”郭博文把陈青引到主位，“老崔是我老挑，他的事我怎么也要关心一下。”
他亲自给陈青拉开了椅子，“今天的菜品都是这边的师傅做的，虽然比不上特级厨师，但也是相当不错。”
陈青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品，一看就是很精致。
“郭总这话可谦虚了，特级厨师也就这个水平了。”
“坐下，尝尝。”郭博文也没解释，示意陈青坐下。
陈青原本看到这个场景要走，但张守义在场，让他心里有了一点想法，顺势坐了下来。
张守义笑着微微点了一下头，“陈秘。”
很轻的招呼，人也没站起来，似乎他对今天的饭局也不是很乐意参加。
“崔书记，这排场有点大了。”陈青坐下来，语气不冷不热，看向崔建国。
郭博文却立刻接话：“不大不大，就是家常便饭。陈秘书别见外，老崔这个人一根筋，有话想说嘴又笨。我就想着，找个机会请您过来坐坐，听听上面的风向。”
“上面的风向？”陈青抬眼看着郭博文，“郭经理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政治了？”
郭博文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回去：“关心关心，做生意的哪能不关心？陈秘书说笑了。”
崔建国却接过话，“不说这些，先吃菜。”
陈青没有动筷子，转向崔建国：“崔书记被停职了，应该在家好好反思。出来大吃大喝，容易落下口实。这个道理，崔书记不会不懂吧？”
包房里的空气瞬间冷下来，张守义原本端酒杯的手停在了桌面上。
崔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什么痛处。
他原本端起的酒杯又放下，最终挤出一声苦笑。
“陈秘书，我就想知道，心里委屈啊！”
郭博文赶紧打圆场：“都是我安排的，跟老崔没关系。陈秘书要是觉得不妥，马上撤了就是。我就是个粗人，不懂规矩，您大人大量。”
张守义始终没有开口，却自顾自地端起了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青没有接郭博文的话，看着崔建国：“崔书记心里委屈什么？”
“陈秘书，田书记想要立威我明白，但扶贫款的事，大家都知道……凭什么就要停我们的职？”
“扶贫款账目的事。”陈青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崔书记觉得这是小事？”
“我不是说这是小事！”
崔建国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下去，“可扶贫款的事，从上到下谁没有沾过手？县里过一遍，乡里过一遍，村里再分一遍，每一层都有签字，每一层都有人。为什么最后背锅的是乡镇？”
陈青看着他：“崔书记，那你倒是把上上下下是谁说出来啊！”
“陈秘，您这不是开玩笑嘛！”
“是你先给我开玩笑的！”陈青在和崔建国对话，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注视着一言不发的张守义。
他的出现既意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崔建国被陈青的话问得呆愣了一下，“陈秘，其实道理我懂。但停职之后呢？就这么晾着？”
“不是晾着。”陈青语气温和了一些，“最近米驼乡和永和乡连续出现群体事件，没忙得过来。”
说到这里，陈青看了看面前的一杯清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其实，对你们而言未尝不是好事。你想想，要是没停职，下面出点什么事，你躲得掉吗？”
崔建国点点头，又觉得不对，马上否定道：“杨柳乡可不会出这么大的事。”
“是吗？”陈青带着一丝试探，“你说一个设计水库的设计师，怎么就那么想不开自杀呢？”
崔建国闻言，仅仅只是呆愣了瞬间，额头的汗瞬间流了出来。
目光不是看向陈青，而是看向了他的老挑郭博文。
而更巧的是，郭博文同一时间眼睛却看向了张守义。
陈青的话恰到好处地让崔建国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整个人僵住了。
郭博文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商战残酷，没想到老挑的工作似乎也不安全，刚想开口，张守义终于第一次开了口。
“陈秘，那可能也是心里太脆弱了。”他目光看向陈青，“陈秘，今天来这里是放松，不谈这些。”
张守义终于放下了茶杯，声音温和而恰到好处：“老崔，今晚说好了不谈工作。陈秘书难得来一趟，别把气氛搞僵了。”他看向陈青，目光平静，“陈秘书，今天就是放松。改天再谈正事。”
郭博文立刻接住话头：“对对对！放松放松。菜都要凉了。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