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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停下脚步(第1/2页)
2075年，深圳，智家科技有限公司办公室。
下午三点十分，张磊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报表上的数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公司账户余额仅剩两万八千四百元。而本月需要支付的款项，包括员工工资、社保、公积金、供应商货款、办公室房租和水电费，合计超过十六万元。
他把报表放下，闭上眼睛，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上午他又拜访了两家客户。第一家位于龙华区，是一家连锁养老机构的分院，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客气，但拒绝的理由很直接——“你们公司规模太小了，我们担心售后服务跟不上。万一系统出了问题，你们派人来修要多久？两天？三天？这段时间老人的安全谁来负责？”他试图解释，说他们有二十四小时远程监控系统，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并远程处理。但对方打断了他：“远程监控？那如果硬件坏了呢？还不是要派人来修？你们公司在深圳只有几个人，能覆盖多少区域？”他无言以对。
第二家客户在宝安区，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养老院，院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态度倒是很热情，对他的产品也很感兴趣。但谈到价格时，对方报了一个数字，比他成本价还低了百分之十五。他说这个价格做不了，对方说：“张总，我也是创业的，知道创业不容易。但我也要控制成本啊。要不这样，你先按这个价格给我做一批，等后续合作稳定了，我再给你提价。”他知道这是空头支票，一旦接受了这个价格，以后再想提价就难了。他拒绝了。
走出那家养老院的大门时，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车流，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想起陈诺在访谈中说过的一句话——“不要害怕失败。失败不是终点，而是过程。”但此刻，他觉得失败正在向他逼近，像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回到公司，坐在办公桌前，盯着财务报表发呆。他算了一笔账——即使幸福家园那三十套系统的订单顺利签约，首付款也只有六万元左右。加上账户里的两万八千元，总共不到九万元。而本月需要支付的款项超过十六万元，缺口高达七万元以上。
“钱从哪里来？”他问自己。
他想到了几个可能的途径——找朋友借，找银行贷款，找投资人追加投资。但每一个途径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朋友那边，他已经借过一次了，不好意思再开口。银行那边，他没有抵押物，贷款审批很难通过。投资人那边，周总已经明确表示暂不追加投资。
他感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前后左右都是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明媚。但此刻，那些高楼在他看来像一堵堵墙，把他困在里面。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有些不畅。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深吸了一口气，但那种憋闷感并没有减轻。
他决定出去走走。
他走出办公室，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他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去。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门打开，一个快递员抱着一堆包裹走了进来。快递员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哥，今天天气不错啊。”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大楼，站在门口，看着街道上的车流。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但他知道自己需要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经过一家证券公司营业部。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股市行情，红色的数字和绿色的数字交替出现。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上证指数下跌了百分之零点八，深证成指下跌了百分之一点二。他想起陈诺说过的一句话——“市场先生是你的仆人，不是你的向导。”但现在，他觉得市场先生更像一个暴君，而他是一个卑微的臣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红灯倒计时还有六十五秒。他站在人群中，周围是各种声音——汽车喇叭声、电动车的刹车声、行人的交谈声、商店的促销广播。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噪音。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只有他是静止的。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他看到路边有一家书店。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些畅销书，其中有一本是陈诺的《我的投资哲学》。他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的陈诺，微笑着，目光看向远方。那个笑容，看起来那么自信，那么从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这本书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觉得自己只要按照书里的方法去做，就一定能成功。十年过去了，他不但没有成功，反而离成功越来越远了。
他推开门，走进书店。书店里有一股新纸和油墨的气味，很安静，只有几个顾客在书架前翻阅书籍。他走到经济类书架前，抽出那本《我的投资哲学》。他翻开封皮，看到扉页上印着陈诺的一句话——“致每一个不甘平庸的灵魂。”
他拿着书，走到收银台前：“这本书，多少钱？”
收银员扫了一下条形码：“四十八元。”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元钱，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找了零钱，把书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
他接过书，走出书店。他站在门口，把书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这本书和他从旧书店买的那本内容一样，但印刷更新，纸张更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本书。也许，他只是想找一个借口，让自己停下来，喘口气。
他拿着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本书，能解决什么问题？它能帮他填补七万元的资金缺口吗？它能帮他搞定那些挑剔的客户吗？它能帮他留住那些即将离职的员工吗？
不能。
他把书装进包里，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就会被那些负面情绪淹没。
他走了很久。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经过一家医院，看到急诊室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医护人员正把一个担架抬下车。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闭着。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躺在担架上，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辆救护车，直到车门关上，救护车呼啸着离去。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所学校，听到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孩子们在读一篇课文，声音整齐划一。他想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也这样读过课文。那时候，他觉得未来是无限广阔的，只要努力学习，就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他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工作，却过不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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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菜市场，闻到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鱼腥味、肉腥味、蔬菜的泥土味、调味料的辛辣味。他看到摊贩们在吆喝着招揽顾客，看到主妇们在挑选菜品，看到老人们在讨价还价。这些平凡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这些人，都在认真地生活着。他们可能没有什么宏大的目标，但他们每天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也许，我也应该这样。”他想。
他走到一座天桥下面，停下来。天桥上，一个年轻人正在弹吉他唱歌。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留着一头长发，穿着一件破洞的牛仔夹克。他弹的是一首张磊没听过的歌，旋律有些忧伤。歌词他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走在陌生的城市，看着熟悉的脸庞，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何方。”
张磊站在天桥下，听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走过去，放进年轻人面前的吉他盒里。
年轻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谢谢哥。”
张磊说：“不客气。唱得挺好的。”
年轻人笑了笑：“哥，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说：“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张磊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我确实在逃跑。”
年轻人说：“逃到哪里去？”
张磊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想离开现在的地方。”
年轻人说：“哥，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刚来深圳的时候，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睡过公园的长椅。那时候我也想逃跑，想回老家。但后来我想通了——逃跑解决不了问题。你跑到哪里，问题就跟到哪里。”
张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说得对。”
年轻人说：“哥，送你一首歌吧。免费的。”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吉他的姿势，然后开始弹唱。这次他唱的是一首张磊熟悉的歌——许巍的《蓝莲花》。歌词在空气中回荡：“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
张磊站在天桥下，听完了整首歌。歌声在空气中消散后，他感到心中的某种东西松动了一些。
“谢谢。”他说。
年轻人笑了笑：“不客气。哥，加油。”
张磊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慢了一些，不再是逃跑的姿态，而是在散步。
他走到一个公园门口。他想了想，走了进去。公园里人不算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年轻人在跑步，有一对情侣在长椅上坐着。他找了一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来。
他拿出那本新买的《我的投资哲学》，翻到第一页。他开始阅读。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书里的内容，他大多都读过，但此刻读来，却有了一种新的感受。
他读到一段话：“投资，是一场修行。修行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认识自己。当你认识了自己，你就认识了市场。当你认识了市场，你就认识了世界。”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他问自己：“我认识自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很迷茫，很疲惫，很无助。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不对，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一片草坪，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他们奔跑着，呼喊着，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他看着那些孩子，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放学后，就和伙伴们一起踢球，直到天黑才回家。那时候，他的梦想是当一个足球运动员。后来，这个梦想破灭了。他又想当科学家，想当医生，想当作家。最后，他当了创业者。
“创业者的梦想，还能实现吗？”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书的封面上，陈诺在微笑着。那个笑容，看起来那么自信，那么从容。他盯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
他站起来，走出公园。他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回到了公司楼下。他抬头看着八楼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工作。
他想了想，没有上去。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他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他感到一丝清爽。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他想了想，决定不回办公室了。他现在的状态，回去了也做不了什么事。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他看着对面的街道，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左转是回公寓的路，直走是去地铁站的路，右转是他从没去过的一条路。三个方向，三个选择。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红灯变成了绿灯，绿灯又变成了红灯。他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他停下脚步。
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赶路。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想起陈诺说过的一句话：“当你感到迷茫的时候，不要急着做决定。停下来，问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公司活下去。他想要员工们有稳定的收入。他想要做出真正有价值的产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他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失败者。
这些，他都知道。但问题是，他该怎么实现这些目标？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换一种思路。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但这种方式显然行不通。他需要学习，需要借鉴别人的经验。
而陈诺的经验，或许能给他一些启发。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段访谈视频，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特别注意到了陈诺说的一句话：“不要和市场较劲。市场永远是对的。当你发现自己错了的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认错，然后离开。”
“我认错。”他在心里说，“我之前的方向，确实有问题。我以为自己可以通吃整个市场，但实际上，我连一个小小的细分市场都没吃透。我以为只要产品好就能卖出去，但实际上，销售、渠道、服务、品牌，每一个环节都比我想象的重要。我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但实际上，方向和策略比努力更重要。”
他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的道路。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坚定了一些。
他迈出脚步，走向了右边那条他从没去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