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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室友(第1/2页)
刚来西安打拼的那几年,日子清贫又潦草,我和弟弟挤在城中村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烟火嘈杂,租金便宜,是无数异乡人落脚西安最朴素的港湾。
我们的屋子对面,住着好兄弟的阿强。
彼时我们三个都是一无所有的打工人,每天挤地铁、跑工作,闲暇时凑在一起聊天吹牛,日子简单又自在。
后来生活慢慢步入正轨,大家陆续搬离了拥挤的城中村。我定居城南,弟弟扎根城东,阿强也和我一样,落脚在高新区,两地相隔极近,地铁不过一两站的距离。闲来无事,我总会去找阿强小聚,喝酒唠嗑,维系着异乡难得的情谊。
没过多久,我筹备结婚,和未婚妻租了一套宽敞的两室一厅,方便后续母亲过来帮忙照料生活。阿强也换了新住处,一间干净温馨的一室一厅,独居刚刚好,安稳又惬意。
本以为往后都是顺遂的平淡日子,可阿强搬进新房的第三天夜里,一通慌乱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电话那头的他语气慌张,声音都带着颤:“我屋里……住着个东西。”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打趣:“啥东西?蟑螂老鼠?不至于把你吓成这样吧。”
“不是!是阿飘!”阿强急得拔高了声调。
我来了点兴致,慢悠悠问他:“男的女的?”
“女的,看着才二十出头,红衣服、长头发。”阿强语速飞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我晚上总能看见她在屋里慢悠悠转悠,更诡异的是,她还会帮我叠衣服、收拾屋子,把我乱七八糟的衣物摆得整整齐齐。”
我忍不住调侃:“那你赚了啊,妥妥的田螺姑娘,免费保姆伺候你。”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阿强急得不行,“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能不能找个靠谱的大师,过来给我化解一下,我实在心里发慌。”
我接着逗他:“那这姑娘长得好看不?”
“白白净净的,看着挺文静!”说完他又气急败坏,“重点是这个吗!你快给我出主意!”
我听得哭笑不得,安抚道:“你先别急,我问你,她有没有吓你、害你,或者影响你睡觉?”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坦然说道,“人家安分守己,还帮你收拾屋子,又不伤人。你要是实在害怕,搬走换个房子不就完事了?”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阿强的难处,他语气瞬间蔫了下去,满是无奈:“我没钱啊。刚往家里打了一大笔钱,剩下的积蓄全部交了押一付三的房租,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兜里就剩两三百块,根本挪不动窝。”
我瞬间了然。成年人的窘迫大抵如此,被生活困住的时候,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穷都不怕的人,又何惧鬼神?
“那你去找房东,他租你凶宅,必须给个说法,退房租!”我给他出主意。
阿强瞬间来了底气,匆匆挂了电话去找房东对峙。
可短短半个小时后,他的电话再次打来,这次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哭腔,满是无力。
“房东不同意退……他说,租房的时候我没主动问是不是凶宅,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那个姑娘是在屋外意外离世的,不是死在这间屋子里,不算凶宅,概不退租。”
我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房东这话挑不出毛病。女孩是在外自然离世,并非屋内横死,从世俗的说法来讲,确实算不上凶宅。
末了,阿强低声自嘲,像是说给我听,更像是给自己壮胆:“那就接着住吧。穷都熬过来了,我还能怕一个不伤人的阿飘?”
日子就这么平静过了几天,我主动联系阿强,想问他近况如何。
没想到他的语气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惊惧,反而带着几分新奇和松弛:“其实住下来发现,一点事都没有,我们俩相处得还挺默契。”
我大为诧异,连忙追问缘由。
他笑着细说:“她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唯一的小习惯就是喜欢追剧,偏爱偶像剧和综艺,但是特别有规矩,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关掉电视,绝不熬夜吵闹。屋子每天都干干净净的,比我自己收拾得还利索。”
我听得直呼神奇,忍不住调侃:“那你们每晚共处一室,算不算同床共枕?”
“你别瞎胡说!”阿强立马反驳,“她没有实体,只是虚影而已,互不打扰。”
我故意逗他:“你就不怕她偷偷看你洗澡?”
“我洗澡都锁门,怎么可能看得见!”
我笑得不行,戳破他的天真:“你真是傻得可爱,她是阿飘啊,一扇普通的房门,根本挡不住她,来去自如。”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阿强故作洒脱:“看见就看见呗,无所谓了,反正也不吃亏。”
又过了一周,阿强突然兴冲冲打来电话,语气里满是雀跃和笑意,藏不住的开心。
“你猜猜我最近遇到啥离谱又好笑的事了?”
我习惯性开玩笑:“难不成你俩领证,你要当宁采臣二世了吗?”
“别扯淡!”阿强笑骂一声,随即娓娓道来,“前几天小区进贼了,好几户人家被翻得乱七八糟,我家也没能幸免。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个小偷翻完我家东西,出门直接跑去派出所自首了,嘴里还不停念叨,说我家里养了阿飘,阴气太重,吓得他魂都没了。警察都懵了,差点以为他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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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我也忍不住大笑,连连感叹:“你这哪里是遇凶宅,分明是捡了宝!不止有田螺姑娘收拾家务,还有专属保镖看家护院,血赚不亏!”
本以为这份温柔的共处会一直安稳持续,可没过多久,意外还是来了。
阿强的大姑带着孙子来西安看眼睛,听闻他住的地方离医院近,出行方便,便执意要住进他的出租屋。这事是他父亲亲自打电话交代的,阿强不好推脱,只能答应。
那几天,阿强主动睡沙发,把宽敞的主卧让给了大姑和孩子。可他大姑为人刻薄,自带一身优越感,仿佛能住进阿强的屋子,是莫大的恩赐。住下之后处处挑刺、事事挑剔,言语间尽是轻视,让阿强心里格外憋屈。
沉默温柔的女鬼,似乎也看不惯这份咄咄逼人的刻薄。
当天夜里,熟睡中的大姑和孩子,莫名听到床边传来幽幽细细的女声,一句接一句,讲着阴森诡异的鬼故事,萦绕在寂静的卧室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被吓得彻夜未眠的大姑,二话不说带着孙子匆匆收拾行李,灰溜溜地离开了,全程没敢多说一句挑剔的话,更没解释半句缘由。
风波过后,日子再度回归平静。
盛夏的时候,我媳妇带着孩子回了老家,和我约定两个月后我再回去接她们。偌大的房子只剩我一人,闲来无事,我便跑去阿强的出租屋留宿一晚。
晚上八点半,毫无征兆的,客厅的电视自动亮起屏幕,熟练地播放起热播综艺。我早听过阿强的讲述,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心里没有丝毫恐惧,只觉得新奇。
深夜我躺在沙发上,习惯性熬夜看小说,一直熬到凌晨两点多,才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意识骤然清醒,瞬间睁开了眼睛。
彼时夜色静谧,窗外的路灯透出暖黄的微光,透过玻璃洒进屋内,将房间的布局映照得清晰可见。我面朝窗户侧卧,窗下摆着一张贵妃椅,上面整整齐齐叠着我的衣物和夏凉被,一切都和睡前一模一样。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可我的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
我的视线缓缓向左偏移,赫然看见沙发那头,端端正正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留着一头乌黑的长直发,身上穿着厚实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墨绿色羽绒马甲,安静地坐在那里,脸庞正对我的方向,一动不动,静静地注视着躺在沙发上的我。
夜色朦胧,我看不清她的眉眼五官,却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专注又安静。
盛夏酷暑,屋内闷热难耐,所有人都穿着短袖薄衫,可她却身着厚重的冬装,违和感扑面而来。那一刻我瞬间明白,这绝对不是活人。
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浑身汗毛根根倒竖。我浑身僵硬,四肢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极致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悚。
就在我心神俱颤、手足冰凉的时候,她动了。
她缓缓俯下身,一点点朝我的脸凑近,动作缓慢又轻柔,像是想仔细看清我的模样。距离越来越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笼罩着我,可依旧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能确定她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青涩又单薄。
就在我心脏快要骤停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松,束缚感骤然消失。
我瞬间回神,猛地眨眼再看——
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贵妃椅、衣物、夏凉被、窗外的路灯光,一切照旧,安静如常,方才的诡异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长长喘出一口浊气,浑身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其实平日里听着阿强的讲述,我从未害怕过这个温柔的女鬼,我始终知道,她性情温顺,从无害人之心。
可梦境与现实终究不同。现实里的坦然,抵不过深夜猝不及防的对视,那种直面未知的恐惧,是本能的慌乱。
第二天我把这段经历讲给阿强听。
阿强听完十分坦然,轻声解释:“她只是认生而已。我住得久了,我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她知道我没有恶意,所以从来不会吓我。你是第一次留宿,是陌生人,她只是好奇打量,没有恶意的。”
也是这次,我终于听闻了这个女孩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她原生家庭重男轻女,从小到大,活着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被家里无休止索取。早早辍学打工,拿着微薄的薪水,拼命补贴家里、供养弟弟。为了满足家人的要求,她不停打工、兼职,透支身体,拼尽全力活着,最终却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累死在了异乡。
而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是她漂泊半生,唯一不用被压榨、不用被索取、不用背负压力的地方。这里没有家人的催促和苛责,只有独属于自己的安静和自由。所以离世之后,她舍不得离开,执念深深留在这里,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
后来,阿强靠着努力打拼,在西安买了属于自己的新房,彻底搬离了这间城中村出租屋。
他终究无能为力,带不走这个执念停留的温柔姑娘,只能满心祝愿。
他总说,这么善良温柔、从不害人、甚至心存善意的女孩子,一定不会惊扰后续的租客,会永远温柔守着她唯一的家,安静地留在这座繁华又温柔的西安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