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二十四章水鬼(第1/2页)
继续翻着旧记事本,翻到第十三页,两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水鬼。
小时候奶奶无数次郑重叮嘱过我:夜里走路,若是背后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要随便回头。
那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老话,直到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河边怪事,我才真正懂得,老话里藏着的,都是老一辈见过的凶险。
这件事,要从二姑公公的葬礼说起。
二姑嫁的村子,隔着我们家四五个村落。往返的必经之路,就是我之前写过的那座老庙。地势很清晰,我们村在庙的上方,二姑的婆家,就在庙的下方。
二姑和二姑父是初中同学,在那个年代,是极其少见的自由恋爱。
那个年代的婚姻,大多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根本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连我父母,婚前只见过两面,便匆匆定了终身、搭伙过日子。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大抵都是这样。
当初这门婚事,爷爷是极力反对的。他觉得二姑父家境普通、家底薄弱,怕女儿嫁过去吃苦受累。可二姑的性子,跟爷爷一模一样,执拗、认定的事绝不回头,非二姑父不嫁。爷爷拗不过疼爱的女儿,最后只能无奈妥协。
谁也没想到,二姑嫁过去的第二年,公公就突然瘫痪在床。
此后整整十三四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二姑贴身伺候、端屎端尿、悉心照料。
二姑父并非独子,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可照顾老人的重担,几乎全都压在了二姑身上。
我想,她大抵也是想向当初反对婚事的爷爷证明,自己选择的爱情,再苦也不后悔。这么多年,她从未在家人面前抱怨过半句苦、喊过一声累。
爷爷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离婚是天大的丑事。哪怕日子再难、过得再委屈,谁若是提离婚,都会被全村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一辈子,抬不起头。
直到多年后公公病逝,爷爷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终于,二姑能卸下重担、轻松过日子了。
公公下葬那天,天下着连绵细雨,天色阴沉。棺木早早入土,葬礼流程匆匆走完。
那是贯穿我们整座镇子的主河道,也是方圆十里最近、最大的一条河,坟地就紧挨着河岸。
丧事收尾,众人落座吃席。席间说说笑笑、家长里短,早已没有了初丧的悲痛。或许是前几日的眼泪早已流干,或许是成年人的悲恸,早已学会藏在了心底。
席间热闹之际,我无意间瞥见二姑父的弟弟,独自一人朝着河边坟地的方向走去。
起初没人在意,按照乡下习俗,中午后人去坟前告个别,葬礼就算彻底圆满结束,再正常不过。
可一两个小时过去,人迟迟未归。
众人渐渐察觉不对劲,纷纷起身分头寻找。坟地空荡荡的,不见人影。大家心里犯嘀咕,还玩笑似的说,他怕是太孝顺,舍不得刚走的老父亲。
我们顺着河岸一路往下找,终于在湍急的河边看见了他。
整个人漂浮在水里,手里仅仅攥着一根细细的稻草,就那样浮在激流之中。
所有人二话不说,立马冲上去合力拉人。
后来大人们都说,那一瞬间诡异至极。一个百来斤的成年人,轻拉不动、重拉不起,沉得离谱,水里像是有另一股力量,在和岸上的所有人拔河。众人拼尽全力,才硬生生把他从河里拖了上来。
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趴在岸边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河水,缓了许久才回过神。
大家问他好好的为何跑去河里、为何不回来。
他眼神发直、浑身发冷,愣愣地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河边的,你们拉我的时候,水底下有东西,死死拽着我的腿,不让我上来。”
在场所有人都只当他是落水缺氧、神志不清,在胡言乱语。
还有胆大的村民,特意下河试探。那时候河水看着湍急,其实深度只到成年人膝盖,根本不大能淹死人,更别说把人拽住不放。
我好奇走过去,拿起他刚才攥着救命的那根稻草。
轻轻一扯,应声而断,脆弱得不堪一击。
谁也想不通,这么细、一扯就断的稻草,怎么可能撑得住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让他浮在激流里那么久。
这件事过后,大家只当是一场虚惊,笑几句便抛之脑后。
可谁也没想到,那年暑假,这条河,真的吞了四条人命。
邻村有亲姐弟五个,四女一男。最小的弟弟五六岁,是全家人宠上天的宝贝疙瘩,最大的姐姐也不过十一岁。
那天他们要去姑姑家,必经的小桥被大雨冲断,绕行另一座桥要多走几里山路,路途太远。
看着眼前河水不深、河面不宽,胆大的大姐提议,几人手拉手蹚水过河。
五个孩子挽起裤脚,手牵着手,一步步走进河里。
谁料走到河中央,原本平缓的河水瞬间暴涨、暗流翻涌,突如其来的激流直接将五个孩子冲倒、冲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水鬼(第2/2页)
最终,只有二姐拼尽全力爬上岸,活了下来。其余四个孩子的尸体,全部在河道下游被找到。
好好的五个孩子,一瞬间天人永隔。
孩子的奶奶当场崩溃疯癫,日日哭嚎。没过几天,承受不住打击的孩子母亲,彻底绝望,选择了自杀。
后来有人追问幸存的二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女孩怯生生、带着哭腔说:“我们想跑、想往岸上爬,可是水底下有东西,死死抓住我们的脚,怎么挣都挣不开。”
自此之后,全村人心惶惶,家长们再三叮嘱,严禁孩子靠近那条河半步。
规矩是死的,孩子是野的。
大人们禁令重重,夏天燥热,我和铁蛋一群伙伴,还是忍不住跑去下游玩水。下游水流平缓、水势温和,是我们默认的安全区域。
我们脱了外衣,只穿短裤,在水里摸鱼、玩水、打闹,肆无忌惮。
玩得正欢时,突然听见小伙伴大喊:“我摸到个东西!有点重,拉不动,你们快来帮忙!”
我们纷纷凑过去摸,触感冰凉僵硬,轮廓圆圆的、直直的。
心里瞬间发毛:这触感,根本不是石头、不是水草,分明像是人的腿。
铁蛋胆子大,直接潜水下去细看。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他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水底下,沉着一个小孩。
我们几个孩子瞬间慌了神,根本不敢乱动,立马跑向附近村子喊大人帮忙。
更可气的是,我们的衣服裤子全不见了,只能在旁边揪两片树叶,挡在身前。
很快,一群村民赶来,合力将水下的孩子打捞上岸。
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早已没了气息,身体冰凉。
村里人可以确定,不是他们村子的。
村长立刻报警,我们几个孩子也老老实实留下来做笔录、说明情况。
那天折腾到深夜才回家,我怕父母责骂,没敢跟爸妈提半个字,只偷偷告诉了奶奶。
奶奶听完,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是水鬼。”
我从小听过水鬼的传说,却一直半信半疑。
奶奶跟我细说:水鬼,都是溺水横死、意外枉死之人。魂魄被困在这片水域,无人超度、无**回、不得往生。想要解脱投胎,就必须拖一个活人下水,做自己的替死鬼,顶替自己困在水中。
年少的我听得气愤:“水鬼也太坏了,太自私了。”
奶奶轻轻摸着我的头,叹了一口长气,说了一句我很多年后才彻底听懂的话:
“水里的鬼不可怕,都是传说。等你长大走进社会,你会发现,比水鬼可怕的,是人。”
我那时年纪太小,根本不信。总觉得鬼怪虚无缥缈,人才是温和的。
奶奶经历过兵荒马乱、土匪横行、世道动荡的年代。她见过恶匪、见过乱世、见过最凉的人心。只是那时的我,听不懂她话里的沧桑。
第二天,警方找到了小男孩的父母。孩子并非我们本县人,是邻县溺水,顺着湍急的河水,一路漂流到了我们镇子下游。
年岁渐长,我离开家乡、走入社会、奔波谋生。
每年夏天,新闻里永远有溺水事故。哪怕年年宣传、年年警示、年年有人叮嘱,依旧年年有人失足落水、葬身河中。
见得多了,我渐渐读懂了奶奶当年的话。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水里索命的水鬼。
而是无数被生活困住、被压力困住、被房贷车贷、工作人情困住的成年人。
水鬼害人,是身不由己、是执念所困、是被动而为。
可很多成年人的疲惫、刻薄、压迫、内耗,都是主动奔赴、主动煎熬、主动伤人。
前段时间九月初,我带着妻儿去参加家居展会。
展会休息区,一个老板当众暴怒,对着几名销售员工厉声痛斥,情绪失控之下,直接当众扇了员工耳光。
几个年轻销售低着头、攥着手,满脸屈辱、敢怒不敢言,默默承受着一切。
媳妇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轻声问我:“到底是什么工作、开多少钱工资,非要这样受委屈?这班,非上不可吗?”
我看着眼前一幕,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我们之所以能轻易说出“何必如此”,不过是我们运气好,拥有更多选择、更多退路。
而很多人,被生活死死困在原地,像被困在水底的魂魄,不敢挣扎、不敢反抗、不敢离职、不敢任性。
他们没有水鬼凶狠,却比水鬼更疲惫、更无助、更身不由己。
原来,年少怕水中恶鬼,成年怕人间百态。
世间最深的河水,从不在乡间河道里,而在普通人,举步维艰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