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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弃婴(第1/2页)
翻开记事本第六页，标题只有两个字——弃婴。
单看这两个字，我一时有些恍惚，记忆像蒙了层薄尘。可顺着字迹往下读，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便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件事，依旧和十一伯家有关。
之前我提过，十一伯家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是捡来的。整个故事，就从这个被抱养的姐姐身上开始。
这些隐秘往事，我原本一无所知，村里大人也从不当着孩子面提起。直到我五年级那年，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撕开了这个藏了十六年的秘密。
那天，一群陌生人闯进了村子，径直找到了十一伯家。
我们村分七个小队，我家在一队。一队一共五排房子：
最外面一排十户，正对着田地，离前面的村子足有五百米远；
第二、三、五排都是门对门建的，我家在第二排右手第二家，铁蛋家是右手第三家，十一伯家就在左手第二家，和铁蛋家正好门对门；
第四排人最少，只有六户，缩在第三排后面，像藏起来似的。
一开始我不懂发生了什么，后来才听大人们议论——这群人，是来认外孙女的。
而他们要找的外孙女，正是十一伯宠了十六年的女儿。
那时姐姐已经十六岁，出落得清秀懂事。来人说，要把她接回亲生家庭。
十一伯一家说什么也不肯。别说姐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疼，就算没有百般宠爱，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早比血缘更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孩子，怎么可能说带走就带走？
争执不下，对方甚至叫来了警察。
姐姐当场就懵了。
十六年里，她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家的亲女儿，突然被一群陌生人说“不是亲生的”，看着围满门口的人，她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九伯是村里的村长，十一伯是我们队的队长，俩人常去镇上开会，比普通村民更懂道理、也更有底气。
九伯当场就问：“你们说娃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空口无凭。”
其实村里不少老人都知道，姐姐不是十一伯亲生的，但没人戳破这层窗户纸——养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了。
对方说有鉴定证明，现在我才明白，那应该是亲子鉴定。
九伯又追问：“那娃的亲生爸妈呢？”
来人支支吾吾，最后才说：孩子母亲不知死活，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来认亲，连亲生父母都下落不明，母亲失踪、父亲成谜，这亲，该怎么认？
派出所的人来回调解，姐姐也终于从慌乱中冷静下来，咬着牙问了三个问题：“你们说我是你们的亲人，那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家长大？为什么隔了十六年才来找我？当年，你们又是怎么把我丢掉的？”
三个问题，问得对方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
最后，这群人只能悻悻离开。姐姐，依旧留在十一伯家，留在她长大的地方。
后来我听爷爷慢慢说起，才知道整件事的缘由：原来，是姐姐的亲生母亲托梦给了外婆，说自己对不起女儿，求家人务必找到孩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我那时候小，听得又好奇又害怕，缠着爷爷问：“那姐姐当初，是怎么到十一伯家的？”
爷爷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我更震惊的真相：“是捡的。不光你十一伯家的女儿，咱们第二排，有四个女孩，全是捡来的。而我们整个一队，有十几个捡来的姑娘。”
我们第二排的分别是：十一伯家的女儿、五婶家的女儿（铁蛋的堂姐）、我亲大伯家的女儿、还有我二嫂家的女儿。
四个姑娘，同一年出生，年纪一般大。
我当时吓了一跳，忍不住问：“哪儿能一下子捡这么多孩子？咱们村……不会是人贩子村吧？”
爷爷被我逗笑了，摆着手说：“你想多了。”
他告诉我，我们村离示范区不远，那里有全国闻名的双一流大学——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当年震惊全国的克隆羊、杂交水稻，都和这所学校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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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里全是年轻学生。那个年代，思想保守，很多年轻人偷尝禁果，一不小心就有了孩子。
那时候不像现在，流产手术随处可见、也不被大肆谈论。一旦怀孕生子，事情闹到学校，轻则记过处分，重则开除学籍，一辈子都毁了。
我奶奶常说一句话：干什么都要考证，唯独当父母，不用考证。
有人生下孩子，会拼尽全力负责；可也有人，只想着撇清关系。
那时候，把刚出生的孩子扔在学校后山、甚至直接丢进厕所淹死的事，真的太多了。
学校后山偏僻，人来人往，有人捡到弃婴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附近村里，那些想要儿子女儿、或者没法生育的人家，都会悄悄去后山碰运气。
只是我们村离得稍远，捡到的全是女孩；二姑的村子挨着西农大最近，听说有好几家人捡到过男孩。
这就是那四个姑娘的来历。
但村里没人嚼舌根，更没人看不起这些孩子。大家心照不宣——谁家都有难言之隐，既然抱回来了，就是自家的娃，好好养着就行。
如果不是那次认亲风波，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些事。风波过后，日子恢复平静，我年纪小，没多久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过了一阵子，那家人又来了一趟。这次不是来抢人，而是想取姐姐的血液样本，说要顺着血缘，寻找姐姐的亲生父亲，查清当年的真相。
这一查，又是三五年。
等我再听到消息时，奶奶已经去世了，姐姐也早已嫁人，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爷爷告诉我，姐姐的亲生母亲，早就死了。
消息还是姐姐先知道的——她在梦里梦见了那个从未养育过她的女人，醒来后把梦里的细节告诉了外婆家。家人顺着线索去找，果然找到了遗骸，立刻报了警，一桩尘封多年的命案才终于浮出水面。
案子破了。凶手，正是姐姐的亲生父亲。
那个年代身份信息不完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凶手到底有没有被抓住，有没有伏法。
万幸的是，姐姐没有认回亲生家庭。不然，顶着“杀人犯女儿”的身份，婆家难免嫌弃，甚至将来孩子考公、上学，都会受影响。
如今每年过年回家，还能见到姐姐。她日子过得安稳，孩子估计都已经上大学了。
小时候听故事，总说“恶人谷”里全是穷凶极恶之徒。长大以后才明白，有些藏在人群里的人，比恶人谷里的恶鬼，更狠心、更冷漠。
他们给了孩子生命，却亲手把她扔进荒野，不管死活；他们一时糊涂犯下罪孽，却让无辜的孩子，一辈子背负着可能存在的阴影。
现在我自己也当了父亲，更懂这种心痛。
女儿班上五十个同学，其中七个来自福利院。开班会时我见过那些孩子，没有残疾，眉眼干净，看不出任何问题，实在想不通，他们的亲生父母怎么狠得下心遗弃。
女儿回家也常说，福利院的孩子很容易被孤立、被欺负。更让人心寒的是，有些福利院的孩子，还会欺负同样来自福利院的同伴。
昨天女儿放学回来，跟我说：“爸爸，我们班有个福利院的女生，被人领养了，以后不来上学了。”
我问她：“你想她吗？”
女儿摇摇头：“我们玩不到一起去。”
那些孩子从不参加延时课、不加入任何社团，一放学就被福利院的老师接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集体之外。
有人一生被童年治愈，有人，却要用一生，去治愈破碎的童年。
我写下这些，不是指责谁，也不是评判谁。只是觉得：如果养不起、不爱、负不起责任，当初就别把他们带来这个世界。一旦带来了，哪怕再难，也别轻易丢掉——那是一条命，是一个会哭、会怕、会渴望爱的孩子。
能被捡到、被好好养大，是幸运；可更多被丢在冷风里的孩子，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