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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朝会。
天很冷。比十天前又冷了一截。崇元殿前的石阶上不再是薄霜——是一层白花花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嚼碎了的骨头。
文武两班在殿外等候的时候呵气成烟。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缩着脖子直跺脚——五代的朝服不保暖,圆领窄袖的袍子在风里跟纸片差不多。倒是武将们好一些,他们的铠甲底下可以套棉衣,但铁甲贴在身上冰凉刺骨,穿多了里面反而捂出一身汗,汗贴着铁甲一吹冷风,比不穿还难受。
刘承训今天穿了两层。里面是孟岐特制的药棉背心——药棉里裹了一层碾碎的乾姜和吴茱萸,贴在后背暖烘烘的,能管两个时辰。外面套着魏王规制的紫色朝服。右膝的药膏换了新的一帖,用布条绑得紧紧的,走路的时候不太疼,但上台阶的时候每蹬一步都要咬一下后槽牙。
他站在东班的位置上,面上不动声色。
今天的朝会前半段跟往常一样琐碎。先是兵部报了一桩边镇的马匹折损——北边送来的一批军马在路上冻死了七匹,兵部请拨银补充。史弘肇嫌他们报得墨迹,拍了一下笏板:「七匹马说了半天——以后直接写个数字送来就行了,别浪费朝会的时辰!「
然后是户部报冬赈——城中贫户需要发放冬衣和柴炭。王章把每一笔钱算得死死的,从库里拿多少丶发给谁丶发完剩多少——他报数的时候语速极快,一串一串的数字像念经,在场大半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杨邠偶尔点一下头,说明他听懂了。
到第四桩事的时候。
苏逢吉出班了。
他今天的气色很好——比十天前好得多。十天前他从杨邠府上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回府后在马车里一路阴沉。但今天——脸色红润丶嘴角舒展丶紫袍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状态像一把刚磨过的刀——不是那种明晃晃的利刃,是藏在鞘里丶但你知道它刚被磨过的那种锐。
「陛下。「苏逢吉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里每一个人都听清楚,又不至于显得张扬。这个音量他拿捏了二十年,比乐师调弦还准。「臣有一事奏。「
刘知远从御座上看下来。他今天的脸色比上次朝会又差了一分——蜡黄底色上浮着一层青灰,眼窝凹进去了一圈。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沙陀人的眼睛到死都不会浑浊。
「说。「
苏逢吉端着笏板,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奏事姿态。他的话已经在心里排演过不下十遍了。每一个字的顺序丶每一个停顿的位置丶每一个转折的语气——全部计算过。
「陛下容禀。城南安民一事,自魏王殿下代管以来,已历两月有余。「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刘承训感觉到了。站在他前面两排的杨邠的肩膀收了一分——极细微的动作,紫袍的褶皱变了一个方向。
苏逢吉继续。
「臣近日派人查看城南实况——分粮有序丶街巷通畅丶户口册已登记过半。魏王殿下辛苦操持,成效有目共睹。臣代中书省上下——敬佩之至。「
这段话的每一个字都是褒奖。正面的丶诚恳的丶无懈可击的褒奖。他甚至用了「敬佩「——一个宰相对一个皇子用「敬佩「这个词,在朝堂上是极高的评价。
但刘承训听出了刀。
刀不在这段话里。刀在下一段。
苏逢吉的语气在「敬佩之至「后面停了一息——不长不短,恰好够让所有人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接上来:
「然——「
一个「然「字,殿里又紧了一分。
「然安民乃朝廷大政。长期由一位亲王代管,于制不合。魏王殿下劳苦功高,更不应久系于琐务之中。臣以为——「
他的声音微微升了半度。不是激动——是着重。
「城南安民事宜已有成效,可依常制移交中书省统一管理。中书省自当延续魏王殿下此前的章程,不使此事断续。恳请陛下裁断。「
话说完了。
殿里安静了三息。
三息之内,刘承训的脑子已经把这段话拆解了三遍。
第一遍——字面意思。苏逢吉在夸他。夸完之后建议把安民的差事收归中书省。理由充分:制度上,安民属于中书省的职权范围,让一个亲王长期代管确实不合规矩。情感上,苏逢吉说的是「为魏王殿下着想「——不让他被琐务拖累。
第二遍——真实意图。摘果子。城南安民做出了成绩——分粮有序丶百姓安定丶朝堂上有了「魏王仁德「的风评。苏逢吉要把这个成果接过来。接过来之后,成绩就成了中书省的成绩——就是苏逢吉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