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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我站在路基上
人散了之后，陆浩明没有马上走。
中巴车把老百姓代表们送回了城郊村起点，方志远也跟着回去了。陆浩明没上车。他跟韩副局长说了一声，说自己走一段。韩副局长要陪，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从孙家坳终点开始，沿着路基往回走。
九月底的太阳还没落，挂在西边山梁上，把新铺的沥青路面照得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路两边插着红白相间的标杆，顺着山势一路蜿蜒下去。压路机停在路边，驾驶室里没人，履带上还沾着新压过的沥青碎屑。再往前走了几百米，施工队的临时工棚还在，几个工人蹲在棚子外面吃盒饭，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要打招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接着吃。
工棚旁边堆着几摞没用完的钢筋，旁边是一堆碎石和一台搅拌机。搅拌机旁边有个老头蹲在地上，拿锤子敲一块模板。陆浩明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赵老汉。他旁边还放着根拐棍，靠在一摞钢筋上。
“赵大爷，您怎么还没走？”
赵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敲模板。“我搭韩局长的车来的，他说仪式完了要回去，我说你回吧，我自己走。走到这儿看见模板还剩几块，我帮你码一码。这模板还能用，扔了可惜。”
陆浩明蹲下来看了一眼。模板是钢的，边上有些锈了，可板面还平。他说：“赵大爷，这是施工队的，他们有数。”
“有数归有数，码整齐总比扔在地上强。”赵老汉把最后一块模板码好，拍了拍手上的锈屑，站起来，拄着拐棍，“陆县长，你也是走回去？”
“走回去。想走一段。”
“那一起走。反正顺路。”
两个人沿着路基往回走。赵老汉的拐棍一下一下点在沥青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几百米，他忽然开口。
“陆县长，我今天在车上，看见秦大哥哭了。”
“我也看见了。”
“秦大哥那个人，脾气犟。年轻的时候在县城跑运输，有一回跟人打架，被拘留了十五天。出来之后，没人再找他拉货。他就回村里种地了。种了二十多年。他闺女嫁到县城，他从来不去看。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去，他说‘路不好走，懒得去’。其实是怕去了给闺女丢人。”
陆浩明没有接话。
“今天通车，他哭了。他说他盼了二十年。我信。那条土路，下雨天连自行车都骑不了。他闺女回娘家，走一趟要四十多分钟。他外孙三岁了，来村里看他，路上颠得哭。他嘴上说‘别来了’，心里比谁都盼着闺女来。”
赵老汉停下来，用拐棍点了点路面。“现在路修通了。十分钟。他闺女想来就来。他外孙不哭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赵家坳那段时，赵老汉往路对面看了一眼。路基边坡上种着一排杨树苗，是施工方绿化时栽的，已经长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那边原来是我家院子。三间土坯房，一个柿子树。住了五十年。”
“我知道。我去过。”
“你去的那回，我跟你说‘我死也死在这屋里’。你还记得不？”
“记得。”
“我那时候是真不想搬。老伴在屋里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别搬。我心里堵着，谁来说都不行。后来你来了，说树能移走。我心里就松了。树能移走，家就能搬走。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陆浩明看着他的侧脸。赵老汉的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不浑浊。他看着路基对面那片空地，目光很平静。
“赵大爷，您新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了十几个。等熟了，我等着您送。”
“快了。再有个把月就熟了。今年头一回挂果，不多。明年能结更多。树挪了个地方，头一年缓根，第二年就好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刘家湾那段时，赵老汉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台上歇脚。石台是施工方砌的，给过路的人歇脚用。赵老汉把拐棍靠在石台边上，揉了揉膝盖。
“赵大爷，您腿不好，别走太远。”
“没事。歇一会儿就走。我每天在镇上走两圈，腿脚还行。”他拍了拍石台，“这个地方，原来是刘大和刘二家的老宅。兄弟俩为了半米宅基地，吵了十几年。你那天在镇政府请他们喝茶，把话递到跟前，他们就和好了。现在路从他们两家老宅的位置上穿过去，兄弟俩一起坐车来通车仪式，坐的同一辆三轮车。”
“我听说了。刘大开的车，刘二坐在车斗里。”
“路上还拌了几句嘴。可拌完嘴还是一起坐车来的。”赵老汉笑了一下，“兄弟就是兄弟。吵归吵，关键时候还是兄弟。”
歇了一会儿，赵老汉站起来，拄着拐棍继续走。走到城郊村东头起点时，天已经暗了。台子拆完了，红布收了，牌子也搬走了。施工方的人正在装车，把最后一批材料运走。赵老汉的拐棍点在空荡荡的路面上。
“陆县长，我今天在车上看见秦大哥哭，我心里也热乎。这条路修通了，不光是路的事。搬走的人，能回来了。兄弟和好了。秦大哥的闺女能回娘家了。我那棵柿子树，也跟着我搬了。你说这条路，修得值不值？”
“值。”
赵老汉笑了笑。他转过身，拄着拐棍往镇上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陆浩明一眼。“陆县长，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上看不着。”
“好。您慢点。”
赵老汉走了。他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拐棍点地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陆浩明站在起点上，往两头看。一头是县城方向，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一头是山里，路基顺着山势往上盘，消失在暮色里。他掏出手机，给陈建林发了条消息：“陈市长，路通了。二十八公里，九月底通车。今天通车仪式，老百姓代表来了。有个姓秦的老汉，在车上哭了。他说盼了二十年。”
陈建林回了一条：“好。我明天来。”
他把手机收好。他站在路基上，没有马上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他站在那儿，把这一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正月里工可批复下来，二月征地拆迁启动，腊月全部签完。开春动工，六月底基贯通，九月通车。八十三户签完，二十八公里修通。第一个人签字的时候，便民大厅里空荡荡的。最后一个签完的时候，整个红线内的地都交出来了。姓秦的在车上哭。赵老汉的柿子树结了果。刘大和刘二坐同一辆三轮车来。孙老汉后山坡上的碑立着。
他掏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站在路基上。二十八公里，从城郊到孙家坳。姓秦的哭了。赵老汉说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孙老汉每个月回来给老伴上香。刘大和刘二坐同一辆三轮车。这条路，修了两年，盼了二十年。修通了，搬走的人能回来了。”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老马已经开车到了起点，在路边等着。他上了车，靠在后座上。车子驶出城郊村，上了回县城的路。他闭上眼。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不冷了，带着秋收后田野里的干草味。他听着那些声响，脑子里还在转。路通了。可人还得接着干。安置房交付、债务化解、省里专项、明年的事。一件接一件。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远处，县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眼。
预告：第694章七年了
陈建林第二天来了。他看了路，又看了安置房小区，看了搬迁户的新家。走之前，他站在一级路的起点上，跟陆浩明说了一句话：“陆浩明，你来平川七年了。”陆浩明愣了一下。七年。他想起七年前扛着行李从省城坐班车到平川的那个下午，皮鞋陷进泥里。想起农机站的仓库宿舍。想起副镇长、县委办副主任、镇长、书记、发改局长、副县长、常务副县长。七年，他走了七步。陈建林说：“七年，你干了别人十年都干不成的事。可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下一个七年，你打算在哪儿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