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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申请财政垫付
陈大发跑了之后，我以为最坏的结果就是我的五万块打了水漂。但我忘了，陈大发欠的不止我一个人。他欠了临江县种子公司的货款，欠了供货商的化肥钱，欠了房东的房租，还欠了镇上几个小贩的零头。这些人找不到陈大发，就会来找我。因为是我把陈大发介绍给老百姓的。虽然我没有签合同，但老百姓认的是我这个人。
果然，第三天，镇政府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举横幅，是举欠条。带头的不是马德胜，也不是吴婶，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身后站着几个穿工装的人，像是他的员工。他走到门口，没坐地上，而是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保安老张。
“我是临江县种子公司的法务，姓周。请找你们的陆镇长。”
老张看了一眼名片，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小跑着上楼来找我，气喘吁吁地说了句“楼下有个律师，来讨债的”。我放下手里的文件，点了一根烟，下了楼。
“你就是陆镇长？”周法务上下打量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审视。
“我是。周律师，您找我什么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展开，指着一行字给我看。“陈大发与我们公司签订了一份种子采购合同，金额十五万。他只付了五万定金，剩下的十万，说好货到付款。现在货到了，人跑了。按照合同，他的欠款应由担保人承担。”
担保人？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成了担保人？
“周律师，您搞错了吧？我没有给他担保。”
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一看，上面写着“担保人：陆浩明，平川镇人民政府副镇长”。后面还有一个签名，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陆浩明”三个字。
我的手开始抖了。
“这不是我签的。我的签名不长这样。”
“是不是您签的，我们不管。合同上有您的名字，有您的职务。我们只认合同。如果您不付款，我们就起诉镇政府。到时候，您不仅要付钱，还要付违约金、诉讼费、律师费。”
他合上合同，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是职业性的，训练有素的，像一把看不见的刀。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保安老张。老张在假装看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这个老张，每次有事就装死。
“周律师，您给我三天时间。我去找陈大发。找不到，我给您答复。”
“三天。三天后不答复，我们就起诉。”
他带着人走了。我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陈大发这个混蛋，他不仅骗了我的钱，还冒签了我的名字做担保。他是想让我替他背十万块的债。
我拿起电话，打给陈大发。还是关机。打电话给他老婆，也关机。这两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发呆。十万块，加上我垫的五万，十五万。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不吃不喝要还四年。四年，我还得起。但问题是，如果种子公司起诉镇政府，赵国栋会怎么看我？周明义会怎么看我？孙德明会怎么看我？那些本来就看我不顺眼的人，会不会趁机把我踢出平川镇？
王德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我的脸色，没说话，把茶放在我桌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小陆，听说种子公司的人来了？”
“来了。要我赔十万。”
“十万？你什么时候欠了十万？”
我把合同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把烟掐灭，沉默了很久。
“小陆，这个事，你处理不了。得让镇里出面。”
“王主任，镇里能出什么面？钱是陈大发欠的，字是他冒签的。镇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镇里的干部。你被冒签了，就是镇里的干部被冒签了。镇里不出面，你一个人扛得住？”
我愣了一下。“王主任，您的意思是……”
“申请财政垫付。”
“财政垫付？镇里哪有那么多钱？”
“没有也得有。你去找孙书记，跟他说明情况。让他特批一笔资金，先把种子公司的钱垫上。等找到陈大发，再追回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不垫，人家起诉，镇政府就成了被告。到时候，赵书记脸上也挂不住。”
我站起来，去找孙德明。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文件，抬起头。
“小陆，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我把合同放在他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看完合同，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升起，像一条灰色的蛇。
“小陆，你知道财政垫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镇里替陈大发背了十万块的债。”
“不止。还意味着，你这个副镇长，欠了镇里十万块。这十万块，要在你的绩效工资里扣。每月扣五百，扣到还清为止。”
每月扣五百，一年六千，要扣将近十七年。我今年二十五，要扣到四十二岁。四十二岁，人到中年，头发可能都白了。
“孙书记，我认了。钱是我惹的，我来还。但镇里先帮我垫上，别让种子公司起诉。起诉了，对镇里影响不好。”
孙德明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掐灭，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周大姐，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周大姐来了。孙德明把合同递给她看，她看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孙书记，镇里的备用金只有五万多，不够十万。”
“从其他的专项资金里挪一下。先把这个窟窿堵上。”
“挪哪笔？”
“防汛的、抗旱的、民政的，哪笔能动就挪哪笔。先保眼前。”
周大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我先把防汛的挪五万。剩下的，从民政的临时救助里挤。”
“行。你去办。”
周大姐走了。孙德明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同情，是一种“你小子惹了这么大的祸，我还得帮你擦屁股”的无奈。
“小陆，你知道你今天错在哪吗？”
“知道。我不该帮陈大发担保。虽然不是我签的字，但我不该卷进去。”
“不是这个。是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陈大发可怜，你帮他，没错。但你要有底线。借钱可以，打借条可以，但不能让他把你的名字写在合同上。名字是你的，责任就是你的。你跑不掉。”
我低下头。“孙书记，我记住了。”
“记住有什么用？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还会犯。因为你就是这种人。”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吧。把钱还清之前，别乱跑了。老老实实在镇上待着。”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我的心情却像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每月扣五百，扣十七年。这次的教训，够深刻。
（第一百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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