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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大周本记(第1/2页)
退朝之后，忠顺王爷回到勤政殿，将海捕公文与几道诏书一一发下，随后便扎进了奏折之中。
他埋着头一份接一份地批，手里的朱笔就没停过。
直到殿内光线暗得看不清字迹，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掌了灯，他才恍然抬起头来。
忠顺王爷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搁下手里的朱笔：“什么时辰了？”
太监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王爷，已经戌时了。”
忠顺王爷微微颔首，端起手边的茶盏灌了一口冷茶，又问道：“圣上回宫了吗？”
太监摇头道：“回王爷，圣驾还未归来。”
忠顺王爷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太监极有眼色地凑上前，低声道：“王爷，御膳房那边还温着膳食，要不让人传膳？”
“不必了。”忠顺王爷摆了摆手，“本王没有胃口。”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一边捶着酸痛的老腰，一边扭动僵硬的脖颈。
这监国之位看着风光，坐上来才知道有多累。
五更天便要起身筹备早朝，下朝后便是各部衙门的折子、漕运的账目、边关的军报，一桩桩一件件压下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一国重担压在肩头，哪怕只想着松一口气，都怕底下立马漏出天大的窟窿来。
忠顺王爷在心里唏嘘了一阵，活动了一番筋骨，这才将没批完的几本奏折夹在腋下，迈步走出大殿，打算带回王府挑灯夜批。
一路走到宫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倒让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前方汉白玉御道上，几盏巨大的仪仗宫灯正缓缓朝宫门行来。看那规制，正是老圣人的銮驾。
忠顺王爷停下脚步，正欲上前请安迎驾，却听见宫灯下传来一阵低低的谈笑声。
老圣人从銮驾下来，兴致勃勃跟身旁的赵彻说话：“彻儿啊，朕今日算是开了眼了。没想到如今京城的瓦舍里竟还有着女飐这等好戏。朕瞧着，比御花园里那些矫揉造作的歌舞有趣多了。”
赵彻跟在老圣人半步之后，一张脸红得在灯影下都遮不住。他低着头，连咳了好几声，声音都急得变了调：“皇祖父！您……您小声些！这若是让旁人听去……”
老圣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朕如今连朝都不上了，看个乐子怎么了？”
阴影里的忠顺王爷听着二人的话，低头看了看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折子，又抬头看了看前头那祖孙俩谈笑风生、还在回味的悠闲模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
合着自己在这儿当牛做马，点灯熬油地替大周操碎了心，这祖孙俩竟然跑去瓦舍看相扑了？看相扑就算了，还看的是赤膊上阵的女飐！
老圣人并未察觉忠顺王爷在边上，一脸回味道：“彻儿，方才那黑四姐的连环肉弹，你瞧见没有？那一下压得实在，换作寻常汉子，骨头都得被压酥了。”
赵彻窘得脸红：“皇祖父，您别说了，这事可千万别告诉我父王。若是被他知道我去看了这等野戏，非把我吊起来抽不可。”
老圣人哈哈大笑：“他敢！有朕给你兜着……”
这笑声还没落地，就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忠顺王爷正从宫门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腋下夹着几本没批完的折子，眼眶发青，面容憔悴，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子被抽干了精气的虚浮。
他走到御道正中停下，不言不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这爷孙俩。
赵彻转头看见他爹那张惨淡无光、幽怨至极的脸，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袖口，结结巴巴道：“父……父王，您怎么在这儿……”
忠顺王爷没理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幽幽地看向老圣人：“父皇，儿臣为了国事熬得两眼发黑，你们倒是好兴致，还有闲心去瓦舍看女飐。合着这监国的差事全让儿臣一个人干了，你们俩跑去享乐了。”
老圣人被他幽怨顶得心里发毛，干咳了一声，突然一拍赵彻的脑袋：“彻儿，不是朕说你，你也太不懂事了！你父王日理万机如此辛苦，你竟敢撺掇着朕去那种地方，实在荒唐！”
赵彻捂着后脑勺，眼睛瞪得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祖父！明明是您……”
“明明什么！”老圣人打断他，义正词严道，“你身为世子，不思替父分忧，反倒领着皇祖父去瓦舍看那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还不快向你父王认错？”
赵彻张着嘴，百口莫辩，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低下头：“……是，是彻儿的错。”
老圣人咳了两声，走上前拉住忠顺的袖子，干笑道：“你监国辛苦，朕都知晓，走走走，去朕的太上宫，朕还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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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还要回府批折子。”忠顺王爷脚下像生了根，不为所动。
“折子可以明天再批嘛！”老圣人加大了手上的力气，“这监国确实紧要，但也得松快松快。”
说罢老圣人连拉带拽，强行拖着忠顺王爷往太上宫走。
忠顺王爷被拽出几步，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赵彻一眼。
赵彻打了个激灵，转头就回王府去了。
到了太上宫，老圣人让人上了茶，挥退了左右，好生安抚了一阵，才询问起朝堂上的事。
忠顺王爷顺了气，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挑要紧的说了。
“户部那老小子一辈子把钱袋子捂得比命还紧，随他去吧。贾政父子放了也就放了，他们那档子事闹不出什么风浪来。”
老圣人喝了口茶继续道：“平安州就让贾琮去。那小子能惹事，但也能扛事，若扫平草原，北境便彻底无忧了。至于他去了会不会惹出别的麻烦，回头再说，反正那小子留在京里迟早要生事，与其让他祸祸京城，倒不如让他去祸祸别人。”
忠顺王爷点头应下，随后想起一事，皱眉道：“原先替父皇在草原办差的那几家外戚往后该如何安置？”
老圣人端茶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当初他暗中扶持这四家去草原走私，一来是为了制衡朝中老牌勋贵，二来是为了从关外捞取私利，贴补内帑。
如今既然打算荡平北境，这种见不得光的走私路子自然是不能再走了。
老圣人放下茶盏，缓缓道：“那点见不得光的买卖就此停了吧。待平了草原，你再让那几家把走私的底子拿出来，转做官面上的互市。”
忠顺王爷点头。
老圣人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语气也放缓了。
“忠顺啊，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忠顺王爷微微一怔，拱手道：“为父皇分忧，为大周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
老圣人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他缓缓道：“沈卿说得对，这朝堂早晚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一直拖着没啥意思。等过些时日，朕把手头的事处置干净，便下旨立你为太子。”
忠顺王爷心里猛地一跳。
立他为储君！
按说，他该立刻叩头谢恩，激动得痛哭流涕才对。
可是，忠顺王爷没有。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那堆怎么批也批不完的奏折，是户部老头在朝堂上跳着脚骂街的唾沫星子，是满朝文武那些面和心不和的算计，还有那个随时可能提着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贾琮。
他忽然觉得有些牙疼。
这储君之位，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天大的苦差事啊。
忠顺王爷沉默了片刻，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干涩却平静。
“儿臣，谢父皇恩典。”
老圣人转过身，满意地点了点头：“起来吧，回去歇着，明日还得早朝。”
“父皇，您不上朝？”
“不去。”老圣人摆了摆手，“朕明日还要去荣国府与沈卿下棋。”
忠顺王爷憋屈道：“下完棋是不是还要去看女飐？”
老圣人脱口而出：“当然。”
忠顺王爷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父皇，您去瓦舍看女飐，这要是传出去，朝中那些御史要是知道了……”
老圣人满不在乎地端起茶盏：“这有什么？角抵乃我大周尚武传承。”
忠顺王爷一愣：“什么？”
老圣人瞥了他一眼道：“《大周本记》里写得明白，太祖皇帝当年打天下那会儿，每逢大捷，军中便设角抵之戏，将士赤膊相搏，以振军威。后来传至民间才渐渐有了瓦舍里的女飐。”老圣人放下茶盏，说得头头是道，“这哪里是伤风败俗？这分明是太祖传下来的尚武之风！”
忠顺王爷嘴角抽了抽：“父皇，儿臣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本《大周本记》？”
老圣人理直气壮道：“朕回头就让人编。”
忠顺王爷：“……”
老圣人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回去吧。朕明日看完棋，就去瞧瞧这尚武之风还有没有别的花样。”
忠顺王爷抱着奏折，拖着发虚的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老圣人的嘀咕声：“明日不知道有没有新角儿上场……”
他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忠顺王爷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抱紧了怀里的奏折，杀气腾腾地直奔王府而去。
今晚不把赵彻吊起来抽一顿，他这火气怕是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