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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听好！规矩还是老规矩！”
乌娜举着扩音筒，声音在风雪中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卸完这批物资，按吨位计件，动作最快、干得最好的前三个小队，今晚食堂加餐，每人多发半斤肉票！”
“若是消极怠工，或者搬运途中损坏了机器部件，扣除当日工分！”
话音刚落，刚刚还跪在地上敬畏铁神仙的汉子们，眼睛瞬间就红了。
肉票！
那可是能在这个鬼天气里，换到一碗热气腾腾满是油水的大肥肉的神仙玩意儿！
在饥饿和严寒的记忆面前，任何对未知的恐惧都会被食欲瞬间碾碎。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吼声，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狼，疯狂却又有序地扑向了那几十节车厢。
人世间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你跟他讲大道理，他未必懂。
但你把一碗红烧肉摆在他面前，告诉他只要按规矩干活就能吃进肚子里，他能爆发出连神明都畏惧的力量。
然而，十万人的大矿区，想要彻底抹平过去几百年的恩怨，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就在二号卸货站台旁，一场冲突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砰！”
一块沉重的铁矿石从车厢上滑落，刚好砸在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脚边，溅起的泥水糊了他一身。
“瞎了你的狗眼！找死是不是！”
那壮汉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旁边那个搬运工的衣领。
被揪住的人也不甘示弱，猛地推开对方：“你少在这儿耍横！”
“老子手滑了一下，怎么着？你黑水部的人还以为现在是你们说了算的时候呢？”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壮汉正是前黑水部的一名百夫长，而被他揪住的，则是前白山部的一名猎手。
这两个部落以前在争夺猎场时，没少见血，彼此之间不知道背了多少条人命的血债。
周围搬货的工人瞬间停了下来，原本隐忍的旧怨如同被风吹燃的野火，迅速蔓延。
黑水部的人和白山部的人自发地分成了两拨，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的火药味甚至盖过了蒸汽机的烟味。
按照以往关外的部落习惯，这绝对是演变成两个家族、甚至两个部落拔刀血拼的导火索。
不死几个人，这事儿根本平息不下来。
就在双方纷纷摸向腰间扳手和铁锹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断喝。
“都给我住手！”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中年男人分开了人群，大步走了过来。
正是前黑水部的头人，阿古达。
看到曾经的首领出面，黑水部的那名壮汉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起了胸膛，大声告状：“阿古达首领！”
“这白山部的杂碎欺人太甚，只要您一句话，咱们今天就新账旧账一起算，废了这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白山部的人更是握紧了手里的铁锹，眼神戒备。
大家都以为，这位曾经凶名赫赫的头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偏袒自己的族人，甚至直接带头抄起家伙干架。
然而，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阿古达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名黑水部的壮汉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把那壮汉抽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冒金星。
在全场呆滞的目光中，阿古达慢条斯理地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是大秦矿区统一配发的《工人手册》。
阿古达将小册子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转身冲着不远处戴着红袖章的大秦治安管事大声喊道：
“管事大人！《工人手册》第三章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矿区之内，严禁斗殴，凡寻衅滋事、阻碍生产进度者，轻者扣除当月全部工分和肉票，重者送交劳改队！”
阿古达指着那个被自己打懵的黑水部壮汉，义正辞严地说道：“这小子故意挑起事端，影响了我们二大队卸货的进度。我要求按规矩，立刻扣除他今天的工分，剥夺他这个月吃肉的资格！”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那名黑水部的壮汉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曾经誓死效忠的头人。
他不怕流血，不怕死，但当听到要被剥夺吃肉的资格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恐惧涌上心头。
“首……首领……为什么？”壮汉委屈得声音都变了。
阿古达把《工人手册》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别叫我首领，拔刀痛快，但拔了刀，今晚大食堂的土豆炖猪肉就没你的份了。”
“你为了以前那点破烂恩怨，想砸了咱们大队几百号人今晚吃肉的饭碗？”
阿古达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看破世事的通透：“尊严不是在风雪里饿着肚子充好汉，尊严是老老实实守规矩，凭力气吃上一口热乎饭！”
治安管事走上前来，拿出记事本，刷刷两笔扣掉了那人的工分。
一场眼看就要演变成流血冲突的旧怨，就这样在一纸规矩和一口红烧肉的威慑下，消弭于无形。
夜幕降临，白毛风依旧在窗外肆虐。
但矿区的工人宿舍里，却温暖如春。
这是一种连着高炉余热的集中供暖火炕，屋里热得让人甚至想脱掉外衣。
阿古达盘腿坐在火炕上，手里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碗里，是炖得软烂如泥的土豆，和切得方方正正的五花猪肉。
这是他今天超额完成卸货任务，用大秦发给他的粮票和肉票换来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浓郁的肉香，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大口。
脂肪的香气和淀粉的饱腹感在口腔中炸开，那种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尖的满足感，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十几座新建的炼钢高炉正在夜色中喷吐着耀眼的火光，隆隆的机械轰鸣声如同这片土地强有力的心跳。
阿古达回想起以前当首领的日子。
那时候，他穿着名贵的紫貂皮，听着族人的跪拜，看似威风八面。
可一到了冬天，他同样要在冰冷的帐篷里瑟瑟发抖，同样要为明天能不能打到猎物、族人会不会饿死而夜不能寐。
那种虚假的权力，跟此刻手里这碗实实在在的土豆炖猪肉相比，简直一文不值。
在这片被轰鸣的机器和冰冷的规矩重新塑造的土地上，野蛮的法则已经被彻底淘汰。
阿古达端起海碗，将最后一口浓郁的肉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用手背一抹嘴角的油渍，惬意地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转头对着同屋那个曾经是死敌、如今却一起搭把手干活的白山部工友，发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感叹：
“去他娘的部落首领，老子现在是大秦的二级钳工！”
至此，关外几百年来的血雨腥风与旧时代的野蛮，在这一碗热饭和一本《工人手册》面前，迎来了它最彻底的死亡与葬礼。
而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金陵皇宫内。
御书房的地龙烧得温暖如春，秦风站在那幅巨大的东亚堪舆图前，大秦的工业内力，经过这几年的蛰伏与爆发，已臻化境。
他的目光缓缓越过东部那条曲折的海岸线，越过波涛汹涌的东海。
最终，定格在那几个如同虫子般蜷缩在海岛上的弹丸之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