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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外的重型机械厂，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
这里是大秦工业的心脏之一，高耸的红砖烟囱日夜不息地吐着白色的水蒸气，沉闷的锻打声有节奏地回荡在厂区上空。
厂区的销售办事处设在最外围，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平房。
此刻，十几名操着各路口音的商人正站在长长的原木柜台前。
为首的那个胖商人名叫朱有福，是江南吴家暗中扶持的白手套之一。
他身后，几十个挑夫放下了沉重的樟木箱子，箱盖敞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面值拾圆和伍拾圆的大秦龙币。
朱有福面色从容，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额角的汗珠比平时多了一些。
这是一场豪赌，这些纸币，全部出自江南最顶尖的雕版大师和造纸工匠之手。
临行前，那位熬红了双眼的大师拍着胸脯向世家家主们保证：这批龙币的印工绝对天衣无缝，纸张的厚度、花纹的走势，甚至连墨汁里那股淡淡的松烟香气，都仿制得分毫不差。
“掌柜的，劳烦您受累，点点数。”朱有福客气地对柜台后的老账房说道，“我们要十台最新款的蒸汽机，这是全款，一分不少。”
柜台后坐着的老账房姓马，在工坊里干了半辈子，对数目和钱财最是敏感。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从柜台后走出来，伸手拿起一沓纸币。
马老先生先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纸张的边缘，纸质厚实，带着一点微弱的涩感和韧性。
接着，他将纸币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松烟墨混合着某种植物染料的清香钻入鼻腔。
最后，他将纸币举高，迎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看了看，纸张内部隐隐透出齿轮和麦穗的图案轮廓。
整个过程，朱有福的呼吸都放慢了，心跳在胸腔里打着鼓。
马老先生放下纸币，回到柜台后，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勾画了一下，点点头说道：“数目对得上，钱没有问题。诸位客官稍候，我这就开具提货单，让库房那边准备装车。”
听到这句话，朱有福和身后的几个同伴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
他们成功了。
朱有福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这十台蒸汽机如果运回江南，稍微改装一下就能高价卖给那些需要抽水灌溉的大地主；
如果运到北方那些刚开采的煤矿去，价格更是能翻上十倍。
最关键的是，他们买下这些国之重器，用的是自家地下作坊里印出来的废纸，而卖出去换回来的，将是白花花的真金白银。
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渴望的事情，哪怕它是一个谎言。
贪婪，往往是蒙蔽双眼的第一块黑布。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世家商人觉得大秦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新皇秦风自以为发行了纸币就能掌控天下的财富，却低估了江南世家的底蕴和手段。
“赶紧把车队叫到后院去排队，动作要快。”朱有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伙计吩咐道，“这批货只要出了金陵城，咱们下半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伙计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交易即将完成，提货单上的印章即将盖下的时候，办事处里侧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工部尚书柳如眉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沾满机油的工装，而是套着一件洁白的长大褂，这是大秦皇家科学院最新的制服。
所为的大秦皇家科学院，前身便是大秦工坊。
在她身后，还有几名同样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玻璃器皿的年轻技术员。
柳如眉的出现，让办事处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种严谨、理性的学者气质，与这些商人的市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马老，外头怎么这么吵？是有大宗的采买吗？”柳如眉走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敞开的樟木箱。
这话不过是她故意询问罢了，早就街道黑风卫消息的她带着设备仪器赶来这里，就是为了戳穿朱有福的阴谋。
马老先生连忙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柳尚书，这几位客商要现款购买十台大型蒸汽机，一共是十五万龙币。老朽已经验过钱款，正准备给他们开票提货。”
柳如眉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朱有福等人的脸。
朱有福是个圆滑的商人，赶紧上前行礼：“草民见过柳大人，咱们都是本分商人，也是响应朝廷的新政，特意带着现款来支持工部的生意。”
柳如眉没有回应他的客套，在她的观念里，真正的支持是实打实的建设，而不是几句漂亮话。
她走到樟木箱前，随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面值伍拾圆的纸币。
朱有福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容十分自然。
他对自家工匠的手艺有着绝对的自信，连经验丰富的老账房都看不出破绽，一个整天只知道敲打钢铁的工部尚书，又能看出什么名堂？
“印得很精致。”柳如眉将纸币拿在手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朱有福笑着接话：“朝廷发行的龙币，自然是精美绝伦，草民们拿在手里都觉得像是艺术品。”
柳如眉抬起眼帘，看着朱有福那张堆满笑容的脸，语气十分平静地说了一段话。
“世间的权谋和骗局或许能欺瞒人心，但在格物之理面前，物质的本性是不会说谎的。经验可以被模仿，眼睛可以被欺骗，但规律永远是公平的。”
朱有福愣了一下，没听懂这位尚书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柳如眉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对身旁的一名技术员招了招手：“把测试液拿过来。”
技术员走上前，将一个透明的玻璃缸放在了长长的柜台上。
玻璃缸里装着大半缸无色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清水，但散发着一股极其轻微的酸涩气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柳如眉没有将纸币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水印，也没有去仔细分辨油墨的变色效果。
她只是捏着那张纸币的一角，毫不犹豫地将其浸入了玻璃缸的透明液体中。
“大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钱啊！”朱有福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但下一刻，他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半点声音。
玻璃缸里发生了神奇的变化。
那张被浸入液体的纸币，并没有像普通的纸张那样只是被沾湿。
在接触到那种透明化学药剂的瞬间，纸币表面原本清晰端正的图案和文字，开始迅速模糊、晕染。
紧接着，纸张的纤维在药剂的作用下开始崩解。
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张纸币就像是遇到了热水的雪花，融化成了一团漂浮在液体里的浑浊糊状物，红绿相间的油墨散开，将缸里的液体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褐色。
整个办事处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