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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他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
他是一个唯物主义的智者，他不信鬼神，只信因果。
“既然还在地上跑，那就还在五行之中。”
苏宇深吸一口气，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依然清晰地传达给了身边的传令兵。
“慌什么！都给我站住！”
“那不过是外面包了铁皮的战车！里面藏着人，烧着火油驱动罢了！”
苏宇拔出佩剑，直至前方。
“它身躯庞大，必然笨重！它浑身铁甲，必然怕火！”
“传令下去！不要正面硬抗！那是死物，没有脑子！用火油柜烧它！在它前进的路上挖陷坑困住它！”
“哪怕它是铁打的，只要掉进坑里，也得变废铁！”
苏宇的命令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军心。恐惧源于未知，一旦将未知的事物解构为可以理解的概念，比如怕火、怕坑，士兵们的胆气便又回来了一些。
“准备火油！挖坑！”
南军的工兵和死士开始行动起来，试图在那片泥泞的竹海边缘构建最后的防线。
然而，秦风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黑风军阵后，秦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笨重？”
“在绝对的动力面前，笨重就是一种惯性的武器。”
他轻轻挥手。
“拓荒者，进场。”
“呜——！”
十声汽笛齐鸣，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位于最前方的一号车，驾驶室内的工兵猛地拉下了操纵杆，加大了阀门。
锅炉内的压力指针瞬间跳动到了红线边缘，巨大的活塞疯狂往复运动，带动着沉重的飞轮和履带。
“哐当哐当哐当——！”
那一阵节奏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暴躁。
一号车并没有选择绕路，而是调整了方向，径直冲向了那片苏宇引以为傲的九宫八卦竹海阵。
那里，是苏宇精心布置的迷魂阵。
密集的毛竹交错纵横，地下埋藏着无数尖锐的竹枪，林间还拉着数不清的绊马索和陷阱。
若是普通的步兵或骑兵进去，不仅会迷失方向，更会被这些阴毒的布置扎得千疮百孔。
但今天，闯入者是拓荒者。
“咔嚓！噼里啪啦！”
巨大的铲斗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撞上了第一排毛竹。
那些坚韧的、让战马望而却步的毛竹，在钢铁铲斗面前，就像是干燥的稻草一样脆弱。
伴随着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碗口粗的竹子被连根铲起，或者是拦腰折断。
原本紧密的竹林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些隐藏在草丛里的绊马索，崩断在履带的碾压下；那些精心削尖的竹枪，被沉重的车身压进了烂泥里，变成了无用的废柴。
这根本不是破阵，这是拆迁。
一号车就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铁牛，在精巧的瓷器店里横冲直撞。
它不需要寻找生门，也不需要避开死门。
它所过之处，原本复杂的迷宫变成了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
履带碾过，泥水飞溅，留下了两道深深的、充满了工业美感的辙印。
“这……这怎么可能……”
苏宇看着那片被迅速夷为平地的竹海，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阵法，他计算了无数个日夜的八卦方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这个名为“工业”的暴力美学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谲、所有的精巧布局，都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砌的城堡，浪潮一来，便荡然无存。
“力量……”苏宇喃喃自语，“这才是纯粹的力量。”
但他没有时间感叹了。
因为那十台钢铁怪兽，在推平了外围的竹海后，已经逼近了南军的核心阵地。
“死士！上！”
苏宇的双眼赤红，那是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烧！给我烧死里面的驾驶员！”
随着他的怒吼，数百名早已埋伏在两侧的南军死士，抱着装满猛火油的陶罐，从残存的竹林和泥坑中冲了出来。
他们虽然恐惧，但军令如山，且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
只要把油泼上去，点把火，这铁罐子就会变成烤箱。
“为了明尊！”
一名死士呐喊着，冲到了一号车的侧翼，手中的火油罐狠狠砸向了履带和车身的连接处。
“啪！”
陶罐碎裂，黑褐色的火油流淌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被点燃。
“呼——”
火焰腾起，包裹了半个车身。
“烧着了！烧着了！”南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那欢呼声仅仅持续了片刻。
被火焰包裹的一号车并没有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
厚重的熟铁装甲根本不在乎这点外焰的炙烤，至于履带，那是实打实的精钢，哪怕烧红了也能继续转动。
相反，这种火焰反而给这头钢铁巨兽增添了几分来自地狱般的狰狞感。
“靠近点！往缝隙里倒！”
另一名死士头目大喊着，试图组织更多的人冲上去。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转动声，从战车的顶部传来。
“咔——咔——”
原本光滑封闭的车顶铁甲，突然向两侧滑开。
并不是为了散热，也不是为了逃生。
几个黑洞洞的、如同蜂窝般的管口，从车顶的射击孔中缓缓升起，探出了脑袋。
那是鲁锤子按照秦风的图纸，结合大明现有的火铳技术，手工打造出来的多管火枪，也就是手摇式加特林的原始雏形。
虽然射程不远，虽然精度感人，但在这种几十步的贴脸距离上，它就是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头目愣了一下，看着那黑洞洞的管口，一种本能的寒意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爆裂的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车内射手疯狂转动摇柄，六根枪管轮流击发。
枪口喷出的火舌足有三尺长，密集的弹丸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属风暴。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死士，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血雾在空气中爆开，还没落地就被后续的子弹搅碎。
那死士头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密密麻麻的血洞，脸上还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水中。
枪声没有停歇。
十台拓荒者，十挺铁扫帚。
它们在战场上交织出一张死亡的火网，将任何试图靠近的生物，无情地撕碎。
那些抱着火油罐的死士，还没冲到车前，就被子弹击中，怀里的火油罐被打爆，瞬间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火人，惨叫着在泥地里翻滚。
这一刻，战场不再是战场，而是刑场。
苏宇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一边倒的屠杀，听着那极具节奏感的枪声和惨叫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这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而他，不幸站在了那个即将被碾碎的旧时代里。
“秦风……”
苏宇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到底……把什么魔鬼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