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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裴元虎，继续开口：“而且，那些土豆不是白送的。”
“它们是从咱们的营地出发，穿过大半个关外，运到林西部的。”
“一路上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看到，大秦的雪橇，大秦的物资，大秦的旗帜。”
听到这里，裴元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
“朕什么都没说。”秦风摆了摆手，“只是提醒你，送东西的时候，旗帜别忘了挂上。”
裴元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咧嘴一笑：“陛下放心，旗帜挂得高高的，风再大也吹不下来。”
他转身要走，秦风又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运输路线，走黑水部的地盘边上过。”
裴元虎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秦风。
秦风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裴元虎跟了他这么多年，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走黑水部的地盘边上过，就意味着阿古达的哨兵一定会看到这支队伍。
“臣明白了。”裴元虎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苏和带着十辆雪橇，在风雪中走了两天。
他没有走最近的路，那条路要翻两道山梁，雪太深，雪橇过不去。
他选了一条稍微绕远的平路，沿着一条冰冻的河谷往西北方向走。
这条路，恰好从黑水部猎场的边缘穿过。
他不知道这是秦风安排的路线，他只是觉得这条路好走。
雪橇队在河谷里行进，马蹄踏碎冰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风雪弥漫，能见度不到二十步，但苏和对这片地形很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黑水部的游动哨兵，是三个骑马的猎人，裹着厚厚的皮袍，在猎场边缘例行巡逻，在一处高地上发现了那支队伍。
风雪中，一串黑乎乎的影子在河谷里移动，领头的雪橇上插着一面旗帜，红底金边，在灰白色的风雪中格外刺眼。
那，是大秦的旗帜。
哨兵们勒住马，趴在雪地里看了很久。
他们数了数雪橇的数量，又看了看雪橇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木箱。
队伍里除了大秦的护卫，还有几个穿着林西部皮袍的人。
“是林西部的人。”一个哨兵低声说，“他们跟大秦的人在一起。”
“车上装的什么？”
“看不清，但装得满满的，不像是空车。”
三个哨兵对视了一眼，没有靠近，也没有拦阻。
他们调转马头，消失在风雪中，朝黑水部的营地疾驰而去。
消息传到阿古达耳朵里的时候，是当天傍晚。
他正在帐篷里擦拭那三支线膛枪，他每天都要擦一遍，用鹿皮蘸着油脂，把枪管和枪机擦得锃亮。
听到哨兵的报告，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林西部的人，拉着大秦的雪橇，从咱们的地盘上过？”
“是，头人。”哨兵跪在地上，“十辆雪橇，装得满满的，有大秦的护卫跟着，还有大秦的旗帜。他们走的是河谷那条路，从咱们猎场边上过的。”
阿古达把枪放在桌上，站起来，脸色沉了下来：“乌娜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跟大秦走得这么近了？“
哨兵不敢接话。
阿古达在帐篷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三支枪。
枪管上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冷冰冰的，像是三只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泣鬼湖上秦风说的话，大秦只跟其中一个部落签独家合同。
当时他们三个歃血为盟，发誓共同进退，谁也不单独跟大秦合作。
那碗血酒，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现在……
“十辆雪橇，装得满满的。”他重复着哨兵的话，声音很轻。
十辆雪橇，装的是什么？土豆？粮食？还是……火器？
如果是粮食，那就是乌娜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找他们借粮，而是直接去找了大秦。
这说明什么？说明乌娜已经不信任他们了，或者说，乌娜已经做出了选择。
如果是火器……那事情就更严重了。
阿古达站在帐篷中央，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副手说了一句话。
“去请穆隆老爹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让他务必亲自来一趟。”
副手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帐篷。
阿古达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猎刀，在手里慢慢转着。
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映出他半张脸。
他不知道乌娜跟大秦谈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十辆雪橇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关外，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大秦皇帝送出去的每一粒粮食，都不是白送的。
如果乌娜拿了大秦的好处，那她就欠了大秦的情。
欠了情的人，迟早要还。
怎么还？当然是替大秦办事。
替大秦办什么事？
阿古达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不敢往下想，但又不得不想。
泣鬼湖上，秦风说的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盟约是神圣的，但人性不是。”
当时他觉得那是一句废话，是中原人惯用的挑拨伎俩。
但现在，看着那十辆消失在风雪中的雪橇，他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了重量。
穆隆来得很快，白毛风虽然还在刮，但风势比前两天小了一些。
老头子裹着厚厚的貂皮，拄着木杖，在两个侍卫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阿古达的帐篷。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么冷的天，把他从被窝里叫出来，阿古达最好有天大的事。
但当他看到阿古达的脸色时，那丝不耐烦立刻消失了。
阿古达坐在火塘旁边，面前摆着三支线膛枪和一把猎刀。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平静。
“穆隆老爹，坐。”
穆隆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副手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阿古达把哨兵的报告说了一遍。
穆隆听着，手里的茶碗慢慢放了下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拧成了一个疙瘩：“十辆雪橇……装得满满的？”
“装得满满的。”阿古达点头，“有大秦的护卫，挂着大秦的旗帜，还有林西部的人。”
此话一出，穆隆沉默了。
半晌，才缓缓开口：“阿古达，你觉得，乌娜跟大秦……谈了什么？”
阿古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泣鬼湖上，咱们三个歃血为盟，说好了谁也不单独跟大秦合作。”
“现在乌娜拉着大秦的物资回来了，她没有跟我们打任何招呼。”
穆隆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意思。”阿古达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问穆隆老爹一个问题，如果乌娜真的跟大秦签了那份独家总代的合同，她第一个要对付的，会是谁？”
穆隆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了。
帐篷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火塘里的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壁上晃动。
穆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谁最弱，就先对付谁。
而三个人里面，黑水部最强，白山部居中，林西部最弱。
如果乌娜有了大秦的支持，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稳住自己，然后……
然后呢？
穆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根冰冷的线。
“阿古达。”他说，声音很慢，“我们可能……小看了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