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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鬼湖的冰面厚实得像一块灰白色的铁板，被经年的寒风打磨得光滑，映着天上铅灰色的云，也映着四周雪林黑黢黢的影子。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冰碴子和枯草的味道，呜呜地响，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魂灵在湖面上徘徊。
这名字取得贴切，此刻的寂静里，确有一种迫人的寒意，不止来自天气。
冰面靠北的边缘，阿古达踩着厚实的鹿皮靴，来回踱步。
他身量高大，穿着厚实的熊皮坎肩，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丝毫不惧这刺骨的冷。
身后，黑水部的精锐战士们散在冰面与雪林交界处，刀出鞘，弓上弦，眼神像雪地里的狼。
更远处，白山部和林西部的人影在密林深处影影绰绰，数目不清。
但那股沉默的肃杀，随着风一阵阵漫过来。
阿古达停下脚步，朝南边望了望，啐了一口：“磨蹭什么？怕了？”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湖面上滚出老远。
旁边的副手低声道：“头人，探子回报，他们的车队已经过了泣鬼沟了，就十来架雪橇，人不多。”
“人不多？”阿古达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人不多，胆子倒不小。”
“穆隆老爹说中原皇帝狡猾，我看是不知死活，今天这冰湖，就是他的葬身之地……嗯，先看看他怎么说。”
他话音未落，南边传来雪橇压过冻雪的嘎吱声，由远及近。
十几架黑乎乎的雪橇，像一条笨拙的蜈蚣，缓缓爬进了这片被山峦环抱的死地。
拉橇的马喷着白气，橇上坐着穿着臃肿皮袍的人，除了少数几人背着长条包裹，看起来并无多少武装。
最前面一架雪橇上，秦风裹着一件普通的灰鼠皮大氅，帽兜压得有些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跳下雪橇，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明晃晃的刀尖和绷紧的弓弦，最后落在冰面中央的阿古达身上，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
“大秦皇帝陛下。”阿古达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刻意的傲慢，“地方，我们选了；规矩，我们也定下了。”
说着，他瞥了眼那些长条包裹：“刀剑无眼，陛下带这么点人，还净是些没开刃的家伙，是瞧不起我们关外的汉子，还是……太相信自己的命够硬？”
秦风没理会他话里的刺，只对身后吩咐：“就这儿吧，把炉子支上，烧水，这风硬，喝口热的暖暖。”
几个侍卫立刻动手，从雪橇上搬下一个精巧的铜皮小炉，又取出铁壶、木炭、甚至还有个小巧的茶罐。
叮叮当当一阵响，就在刀枪环伺的冰湖中央，炉火燃了起来，水壶很快发出嘶嘶的轻鸣。
这景象突兀得近乎荒谬，与周围紧绷的杀气格格不入。
阿古达的脸色沉了沉，穆隆和乌娜也从雪林边缘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各自部落的勇士。
穆隆老者裹着厚实的貂皮，手里拄着一根包铁木杖，眼神像鹰隼；
乌娜则是一身深色皮甲，身形矫健，脸上蒙着半张兽皮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三人呈品字形，隐隐将秦风一行围在中间。
“陛下好兴致。”穆隆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在这泣鬼湖煮茶，倒是风雅，只是不知，陛下今日是来品茶，还是来谈买卖的？”
“自然是谈买卖。”秦风接过侍卫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呵出一口白气，“茶可以边喝边谈，三位首领远来辛苦，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必！”阿古达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痛快点！我们的条件，老孙应该带到了。”
“煤矿，我们要一半；你们的火器，那种能打很远的枪，先给一千支，以后按年上贡。”
“答应了，黑水台就是你们的；不答应……”
他环视四周雪林，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秦风慢慢啜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水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放下茶碗，看向阿古达，又缓缓扫过穆隆和乌娜的脸。
“一半矿，一千枪，年年上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阿古达首领，你很直爽，不过，这笔买卖，你算错了账。”
阿古达眼睛一瞪：“怎么？嫌多？”
“不，是嫌少。”秦风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大秦看中了黑水台的矿，不止十亿吨，是百年，乃至千年的大计。我们打算在这里，雇佣十万人。”
“十万？”穆隆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十万。”秦风伸出手指，“这些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要工具。”
“他们挖出来的煤，要运出去，需要路，需要车，需要船，他们还会生病，需要药，需要大夫。”
“这十万人及其家眷的吃穿用度，采买运输，建造维修，将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也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生意。”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渐渐变化的眼神：“大秦不打算自己全干，我们打算，把其中很大一部分生意，交给关外的朋友来做。”
“粮食、布匹、药材、烈酒、茶叶、铁器……甚至，包括一部分我们最新式的防身火器。”
阿古达愣住了，穆隆眯起了眼睛，乌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也闪了一下。
“但是。”秦风话锋一转，“大秦的精力有限，不可能同时和三个部落做这样深入、全面、长期的合作，我们需要一个独家总代。”
“独家……总代？”阿古达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
“简单说。”秦风解释道，“就是大秦只和你们三个部落中的一个，签订这份全面的供货和合作契约。”
“这个部落，将获得大秦提供的、几乎无限量的粮食、烈酒、铁器，以及……一定数量的新式火器，作为合作诚意。”
“同时，这个部落将负责协调、统御关外这片区域，确保煤矿开采和运输的安全、顺畅。”
“作为回报，这个部落将获得所有生意中最大的份额，并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
“大秦将承认这个部落在关外的王的地位，帮助它整合另外两个部落。”
冰面上陡然一静，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阿古达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他看向穆隆和乌娜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和灼热。
穆隆抚摸着木杖的手停住了，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乌娜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原本自然垂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