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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崖顶的空气稀薄而凛冽，早晨的阳光虽然刺眼，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
阿蛮坐在一块突兀的岩石后，手里捧着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就着水壶里的凉水艰难地咽下去。
她的左肩经过了简单的包扎，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对于常年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猎手来说，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相比之下，更让她在意的是眼前的景象。
那个叫大壮的工兵少年，正指挥着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在悬崖边缘最坚固的花岗岩上打孔。
“笃、笃、笃。”
特制的钢凿在锤子的敲击下，一点点吃进岩石的肌理。
声音很沉，听起来并不像是在破坏，反倒像是在给这座沉睡的大山把脉。
“阿蛮姐，桩打深点，这花岗岩硬得很，吃劲儿。”
大壮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珠，虽然脸色因为缺氧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咱们这次要吊上来的东西沉，要是桩子崩了，咱们这帮人连带着下面的货，都得变成风筝。”
阿蛮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帮着扶住了钢钎。
她不懂什么力学，但她懂绳子。
那是猎人用来缚住野兽的工具，而现在，这几根看似纤细的蚕丝牛筋绳，要缚住的是整座剑门关的咽喉。
半个时辰后，三组巨大的滑轮组被牢牢固定在崖边的岩石桩上。
这些滑轮并非那种粗糙的木制品，而是秦氏工坊用精钢铸造，轴承里加了润滑的油脂，转动起来只有轻微的“沙沙”声。
“放绳！”
随着大壮的手势，一根带着铅坠的细绳如同游蛇一般，顺着绝壁蜿蜒而下。
几百米的高度，绳子足足放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触底。
很快，绳子那头传来了富有节奏的三次拉扯感。
“挂上了！”
大壮兴奋地低喝一声，随即招呼身后的十几名山鬼队员：“兄弟们，别光看着了！都过来搭把手！这一趟不是拉人，是拉咱们的新家当！”
十几名汉子排成一列，像是在江边拉纤的纤夫，喊着无声的号子，开始向后拖拽那根经过滑轮组减力的主绳。
“吱呀——吱呀——”
绳索绷紧，滑轮转动。
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崖顶响了起来。
虽然滑轮已经尽力做到了顺滑，但在数百斤的重负面前，物理的摩擦依然发出了它特有的呻吟。
……
剑门关内，守备府的书房。
苏宇正在临摹一幅字。
书房的窗户开着，正好对着那两侧高耸入云的山峰。
他喜欢这种被群山环抱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安全，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几日，山下的黑风军确实老实了许多。
除了每天例行公事般地放几炮听听响，大部分时间都在埋锅造饭，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河边钓鱼。
这让苏宇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秦风没辙了，他在耗，耗到粮草不济，或者耗到自己犯错。
“吱呀——”
笔尖刚刚落下一撇，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顺着穿堂风飘了进来。
苏宇的手腕微微一抖，那一撇便歪了，破坏了整幅字的意境。
他搁下笔，眉头微蹙，侧耳倾听。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老旧的门轴在转动，又像是枯死的树干在风中相互摩擦。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有些突兀。
“来人。”苏宇唤道。
一名亲兵推门而入：“先生有何吩咐？”
“去查查，这声音是从哪来的？”苏宇指了指窗外，“像是有人在锯木头，又像是绞盘的声音。”
亲兵侧耳听了一会儿，笑道：“先生多虑了。这山里风大，老树枯藤多了去了，风一吹，那是树枝子打架的声音。再说了，这声音飘忽不定，听着像是从天上来的。”
“天上？”
苏宇站起身，走到窗前，仰头看向那两座直插云霄的山峰。
大剑山的主峰摩天崖，此刻正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云雾中，看不真切。
那里是绝壁，是连猿猴都要绕道的地方。
苏宇盯着那片绝壁看了许久，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被他那严密的逻辑一一否定。
攀岩？不可能。
那是九十度的垂直面，高达数百丈，光溜得连落脚点都没有。
就算是江湖上一等一的轻功高手，也不可能背着武器爬上去，更别说大军压境了。
热气球？也不可能。
这几日山风如刀，乱流横生，热气球升空就是找死。
“许是我想多了。”
苏宇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案前。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而这个失，往往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经验的桎梏。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在平面上进行的，最多加上城墙的高度。
他无法想象，有人能把战场搬到云端之上，更无法想象，有一种叫做工业的力量，可以把不可能的攀登变成流水线般的运输。
“传令巡逻队，加强对栈道和鸟道的巡视。至于这风声……随它去吧。”
苏宇重新拿起笔，换了一张纸。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吱呀”声，并不是老树的悲鸣，而是死神磨刀的声音。
……
摩天崖顶。
日头渐渐偏西，阳光变得柔和起来。
经过整整三个时辰的奋战，十几个巨大的木箱子终于被一个个吊了上来。
“我的个乖乖……”
裴元虎手下的一个老兵，此刻正趴在箱子上大口喘气。
他不是累的，是吓的。
刚才箱子悬空的时候，正好一阵横风吹过，那几百斤的家伙在半空中荡秋千，看得人心惊肉跳。
“轻点！都轻点！”
大壮像是个护犊子的老母鸡，紧张地指挥着众人拆箱。
“这玩意儿金贵着呢，虽然长得丑，但脾气暴，要是磕着碰着，咱们这一崖顶的人都得坐土飞机！”
阿蛮好奇地凑过去，看着箱子被撬开。
里面并没有什么精密的红衣大炮，也没有那种寒光闪闪的神兵利器。
映入眼帘的，是一堆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铁皮桶？
“就这？”阿蛮拿起一个圆滚滚的铁桶，用手指敲了敲，发出“当当”的脆响，“这不就是咱们厨房里装猪油的桶吗？稍微厚实了点，这也能打仗？”
除了铁桶，箱子里还有一捆捆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黄色炸药包，每一个都有磨盘大小，散发着一股怪异的苦杏仁味。
“阿蛮姐，你可别小看这猪油桶。”
大壮一边熟练地将铁桶组装在简易的木架上，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泥解释道。
“这叫没良心炮，学名叫飞雷炮。是主公和鲁大师专门为了这地方设计的。”
“咱们的红衣大炮太重，光炮管就几千斤，根本运不上来。但这玩意儿……”大壮拍了拍那个只有几十斤重的铁桶，“只要铁皮卷得够厚，外面箍上几道铁丝，就能当炮管用。”
“虽然打不远，顶多也就三四百步，准头也差得离谱。”
大壮从箱子里抱出一个巨大的炸药包，小心翼翼地塞进铁桶里比划了一下。
“但是，它能把这二十斤重的炸药包抛出去。这炸药包里也没塞弹片，全是高爆黑火药。”
“这东西掉下去，那是既不讲理，也不讲良心。”大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孩子气的残忍，“方圆十丈之内，震都震死了，连全尸都留不下。”
阿蛮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震死。
她走到崖边，再次俯瞰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剑门关。
从这里往下看，那狭窄的关楼就像是一个深邃的井底。
而他们，正站在井口。
不需要瞄准，不需要计算复杂的弹道。
只需要把这大家伙架在崖边，调整好角度，然后把炸药包像扔石头一样扔下去。
这就是重力的馈赠。
“一共多少门？”阿蛮问。
“二十门。”大壮回答，“炸药包带了足足五百个。够苏宇喝一壶大的了。”
“好。”
阿蛮点了点头，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冰冷的岩石上。
“大家都歇会儿，吃点干粮。”
“等天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