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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如血，残照在瞿塘峡两岸焦黑的绝壁之上。
曾经险峻如鬼门关的赤甲山，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以及岩石崩裂后特有的土腥气。
黑风军的战旗，终于插上了这座俯瞰长江咽喉的最高点。
秦风踩着脚下碎裂的岩石，一步步登上山顶。
他的战靴上沾满了黑灰，身后跟着李无忌和裴元虎，还有一队警惕的黑风卫。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那些曾被视为绝对防御的悬棺洞穴，如今成了天然的焚化炉。
被穿云火龙钻入引爆后的惨状，即便是一向胆大的裴元虎看了，也不禁眼角抽搐。
“乖乖……这也太惨了。”裴元虎踢开一块被烧得酥脆的盾牌残片，咋舌，“主公，咱那窜天猴简直就是钻地鼠，躲在洞里反而死得更透。这帮人怕是到死都没明白，火是怎么烧进来的。”
李无忌则更多了几分军人的审视，他指着崖壁上那些设计精巧的滑轨和投石机残骸，沉声道：“主公，若是没有那些火龙和撞角的硬碰硬，单凭常规攻坚，咱们就算填进去一万人，恐怕也拿不下这赤甲山。”
“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秦风没有停步，目光越过废墟，直指山巅那座唯一还算完好的石亭，那是苏宇之前的指挥所。
“苏宇是个体面人，就算是败，也会把尾巴收得干干净净。”
众人登上山顶。
果然如秦风所料，这座石亭内异常整洁，丝毫不见仓皇逃窜的狼藉。
地面上没有散落的文件，没有打翻的茶盏，甚至连那个用来取暖的红泥小火炉，里面的炭火都已经熄灭并清理干净了。
只有江风穿过空荡荡的亭子，发出呜呜的低鸣。
“人跑了，东西倒是收拾得挺利索。”裴元虎转了一圈，有些失望地嘟囔，“俺还想抓个活口呢。”
“主公，您看这里。”
一名黑风卫统领突然出声，指向石亭中央的一张青石案几。
案几上，摆放着一副云石打磨的棋盘。
棋盘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一局尚未下完的残棋。
黑白子交错纠缠，杀气腾腾，而在棋盘旁边，压着一张宣纸。
纸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两行力透纸背的行书，墨迹已干，显然是早就写好的。
【火器之利，非战之罪。】
【白帝城下，再请赐教。】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半开的黑莲。
“火器之利，非战之罪？”李无忌念了一遍，冷哼一声，“败军之将，借口倒是找得冠冕堂皇。输了就是输了，还赖咱们兵器好？”
“他没说错。”秦风走到案前，低头审视着那局残棋。
“在战略和战术布置上，苏宇没有犯任何错误。他利用了天时地利，甚至利用了人心恐惧。如果是冷兵器时代的对决，今天死在这瞿塘峡里的，一定会是我们。”
秦风的手指轻轻抚过棋盘的边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对手的认可。
“他不服气。他觉得是被时代的代差给碾压了，而不是输在了智谋上。”
“那这棋局是什么意思？”裴元虎挠头，“摆个残局让咱们解？这也太酸了吧？”
秦风看着棋盘，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一局珍珑死活题，黑子虽然被白子的大龙围困，看似岌岌可危，但在边角处却暗藏杀机，留有做活的气眼。
“他在告诉我，他还没死透。”秦风从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
“他在向我示威，也在向我下战书，离开了夔门这种绝地，到了白帝城那种开阔地带，我的火龙和撞角就没那么好使了。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智谋较量。”
“那咱们给他砸了！”裴元虎撸起袖子就要掀桌子，“跟他费什么话！”
“慢。”秦风抬手制止了裴元虎。
“砸了它，显得我秦风气量狭小。”
“既然他想下棋，那我就陪他落这一子。”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
秦风手中的白子，并没有去理会边角的纠缠，也没有去解那复杂的死活题。
他直接将棋子落在了棋盘最中央的天元位置。
这一手，既不围地，也不杀子，看起来毫无章法，却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
就像是他的大炮和撞角，无视所有的规则和陷阱，直捣黄龙。
“告诉苏宇。”
秦风看着那枚孤零零却傲视群雄的白子，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对手说话。
“以前他装神弄鬼，是用迷信来愚弄人心。现在他摆下棋局，说明他终于肯从神坛上走下来，用人的脑子来跟我打仗了。”
“这是好事。”
秦风转身，大氅随风猎猎作响，目光投向了西方那片更加开阔、却也更加迷蒙的水域。
那里，是白帝城。
“一个开始研究战术、不再纯粹依赖鬼神的苏宇，比那个只会画荧光画的苏宇，要难对付得多。”
“但他忘了一点。”
秦风走出石亭，站在悬崖边缘，看着脚下滚滚东逝的长江水，声音平淡而深远。
“当他开始试图理解我的战争方式时，他就已经被我拉进了我的节奏里。”
“传令全军！打扫战场，休整半个时辰！”
“目标白帝城，继续进发！”
“我想看看，他在那里，又给我准备了什么好茶。”
山风吹过石亭，卷起那张宣纸，飘飘荡荡落入江中，瞬间被激流吞没。
唯有那棋盘上落在天元的一子，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一只睁开的眼，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巴蜀大地。
离开了惊涛骇浪的瞿塘峡，长江的水势在接近白帝城时，竟诡异地平缓了下来。
这里不再是险峻的一线天，视野骤然开阔。
然而，开阔并不代表清晰。
一场罕见的大雾，如同厚重的羊毛毯，将整个江面和远处的白帝城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即便是正午时分，能见度也不足三十步，湿冷的雾气沁入甲板，让人的睫毛都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停船。下锚。”
秦风站在旗舰惊雷号的船头，抬手示警。
“主公，前面就是白帝城了。”李无忌看着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眉头紧锁，“这雾太邪性，若是敌军趁机从侧翼偷袭，或是放火船，咱们的大炮看不见目标，有力使不出。”
“苏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秦风伸手抓了一把湿漉漉的雾气。
“他在瞿塘峡硬拼输了，现在改玩虚的。这白帝城孤悬江心，四面环水，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加上这大雾，就是最好的迷魂阵。”
话音未落，前方的迷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