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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这一夜，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不仅仅是因为大秦帝国的建立，也不仅仅是因为那震撼人心的九鼎问世，更是因为那一刻被点亮的不夜天。
皇宫内的麟德殿灯火通明，而宫外的百姓们虽然进不来，却也能感受到那股前所未有的热闹劲儿。
工部为了配合今晚的喜庆，特意在秦淮河畔和几处主要广场上，燃放了柳婉清特制的烟花。
“砰！”
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在夜空中炸开，紧接着是红的、绿的、紫的，五彩斑斓的光芒将整个金陵城的屋檐都照得透亮。
百姓们仰着头，看着这漫天的流光溢彩，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拍手叫好，老人们则眯着眼，念叨着盛世太平。
街边的酒肆茶楼全都爆满，人们推杯换盏，嘴里谈论的，无非是白天那不用马拉的铁车，还有皇宫里传出来的如同白昼般的神光。
这是一个欢腾的夜晚，仿佛所有的苦难都随着旧朝的覆灭而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
然而，与这一墙之隔的御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丝竹管弦之声，也没有觥筹交错的热闹。
只有一盏台灯——那是工坊刚刚送来的样品，灯泡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罩，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在墙上投下了一个略显孤单的影子。
秦风坐在椅子上，并没有去后宫休息。
他脸上的酒气已经散去大半，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防弹龙袍已经被脱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此时的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中衣，但这并没有让他看起来更轻松一些。
在他的面前，摆着一摞黑色的折子，是黑风卫刚刚呈上来的密报。
“陛下，这是今晚城中各处的动静。”张凯站在书桌前，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几位将军在私宴上说的话，都在这儿了。”
秦风伸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灯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翻动纸张的手指却在某一刻微微停顿了一下。
折子上写得很详细，甚至连语气都记录了下来。
“城南醉仙楼，奋威将军赵猛，宴请同乡三十余人。酒后失态，在大堂中拍桌高呼：‘这天下是咱们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老子身上十几个窟窿眼儿，现在封个侯怎么了？那是老子应得的！以后这金陵城，咱们兄弟横着走，谁敢拦？’”
秦风合上这一本，又拿起另一本。
“城西柳条巷，功勋校尉孙二狗的表弟，仗着孙校尉的势，强行要买下邻居的宅院扩建府邸。邻居不肯，便被其家丁打伤，孙校尉得知后未加责罚，反而放话：‘大秦的律法是管老百姓的，管不到咱们功臣头上。’”
一本接一本，内容大同小异。
有的嫌弃封赏太慢，有的觉得官职太小，还有的已经开始在金陵城里圈地、抢女人，甚至公然对抗巡逻的衙役。
在这些人的眼里，秦风当了皇帝，他们就是从龙之臣，是这个国家的新主人。
既然是主人，那享受一点特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呵呵。”秦风轻笑一声，“横着走？管不到头上？”
他将折子扔在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揉了揉眉心。
“三哥，你说，咱们当初起兵的时候，喊的口号是什么？”
此话一出，张凯连忙匍匐跪地：“陛下，臣出身草寇，怎当得陛下这一生三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自从成了黑风卫明面上的话事人，张凯渐渐发现，秦风，已经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否则，也不会让他去私底下记录这些东西。
所以，当秦风再次喊出三哥的瞬间，张凯心中没有半点喜悦，反而下个半死。
秦风见状，不知口否，摆了摆手：“起来吧，你如实回答朕！”
张凯起身，一脸正色：“驱除暴政，还百姓一个公道。”
“是啊，公道。”秦风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可是现在，咱们这帮屠龙的少年，还没把龙椅坐热乎，自己就要长出鳞片，变成恶龙了。”
张凯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弟兄们也是苦出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那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如今好不容易赢了，心里那口气松了，难免有些放纵。要不……我去敲打敲打？”
“敲打？”秦风摇了摇头，“人心里的贪欲就像是杂草，你今天割了一茬，明天只要雨水一足，它还得长出来。光靠敲打是没用的。”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拿起了一支朱红色的毛笔。
在他手边，还有一份早已拟定好的封赏名单。
那是庞德林之前呈上来的，上面详细列出了各位将领拟任的官职。
比如赵猛，原本拟任的是金陵卫指挥使，掌管京城一部分防务，实权极大。
秦风看着那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赵猛在战场上光着膀子挥舞大刀冲锋陷阵的模样。
那是个猛将，也是个好兄弟，但绝对不是一个能管得住自己的官。
如果让他掌管京城防务，不出三年，金陵城就会被他搞得乌烟瘴气，甚至可能会成为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打江山，靠的是义气，是热血，是谁不怕死谁就上。”
秦风自言自语，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红墨摇摇欲坠。
“但坐江山，靠这些是会死人的。”
“把权力交给一群只知道杀人、不懂得敬畏律法的人，那就是对天下人的不负责任。”
那一滴红墨终于落下，滴在了“指挥使”三个字上，像是一滴鲜血晕染开来。
秦风手腕一动，笔锋如刀，在那份名单上划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赵猛，改封忠勇伯，食邑千户，赏金万两，赐良田百亩。官职嘛……挂个前军都督府佥事的虚衔，不用管事，每个月领俸禄就行。”
“孙二狗，升一级，调往皇家军事学院当教官，让他去教新兵怎么拼刺刀，手里的兵权全部交出来。”
“还有这个……”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每一笔落下，就意味着一个曾经手握重兵的将领，失去了调动军队的权力，换来的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高高在上的爵位。
张凯在一旁看着，心里有些发紧。
他知道，这一笔笔下去，明天早朝公布的时候，不知道要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