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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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去邮局把那张纸条寄出去了。用的是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回信地址。她只在信封正中间写了一行字：“扬州市永丰坊十七号周刘氏收”。底下附了一行小字：“附注栏已更新。”她把信封投进邮筒的时候，铁皮口发出“哐”的一声轻响，像是一个金属的东西终于落了地。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转身往回走。
    上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发白了，照在水泥路上有些晃眼。她低着头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陆知舟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杯口还在冒着热气。“我猜你还没吃。”他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我刚才查了一下，永丰坊十七号那户人家，周刘氏之后还有一任住户，是她娘家的侄女，1980年代搬走的。”
    “有联系方式吗？”
    “没有。但街道办有记录，说她搬去了苏州。苏州那边可能还有档案。”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还是烫的。她捧了一会儿，感觉到那股温度从掌心慢慢渗进去，像是一条很细很细的暖流顺着指骨往上爬。“那就查一下。看她还在不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路边的香樟树在风里翻动叶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什么早已被忘记的往事。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你刚才说，周刘氏的侄女搬去苏州了。她是替她姑姑搬的，还是自己搬的？”
    “记录上写的是‘投亲’。她丈夫的家人也在苏州，可能是去投奔那边的亲戚。1985年迁出。”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街边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上。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蹭掉了一大块皮，后来虽然长出了新的树皮，但还是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疤，忽然说了一句：“周刘氏那罐酒，每年春天放在门口，放了六十年。她走的那个春天，她应该也放了一罐。她走了以后，那罐酒会不会还在原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停在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然后把手里的豆浆纸杯捏扁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像是用那个动作替她收了一下视线。
    她回头看了一眼邮局。那个绿色的铁皮邮筒还立在那里，漆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卷起，像是已经替很多人接过很多封信，又送走很多句话。她不知道那封只有一个地址和一行的信要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到了之后会由谁接过去，是送到周刘氏手里，还是送到已经不在那里的人手里。但至少它已经上路了。她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攥在手里，没有扔，就那么握了一路，像是握着一张还没落完笔的草稿。风从街口那边灌过来，吹得她外套下摆贴住了腿，像是有一只熟悉的手在暗处替她拢了一下衣摆，把剩下的那句话压进布料里，等着它慢慢晾干。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抬头看窗户，也没有转身。她只是站在单元门口，感觉口袋里那支竹笛的末端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腿侧，传来一点极淡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把最后一笔落定之后，把笔搁回了原处。像那些春天里被放在门口的酒，还没有人回来喝过，但它已经放在了那里，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那阵风来，把那口存了很久的气，从罐口边沿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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