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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罗殿的废墟在身后缓缓沉入那片粘稠的墨色之中。那一卷被秦风强行撕裂并刻下重痕的生死簿，此时在那虚空中化作了漫天飞舞的残片，每一片纸屑都仿佛带走了一段本不该属于阴司的沉重。
秦风拉着林师姐，顺着那条从大殿正后方裂开的深邃缝隙，缓步走了进去。
这里的重力方向再次发生了偏移。不再是向下的拉扯，而是一种如磁石般的、全方位的吸吮。空气中的温度降到了一个极致，那种冷不是作用于皮肉，而是直接渗透进骨髓，将修行者体内的每一丝灵力都冻结成僵硬的晶体。
“师弟，这一层……没有风。”
林师姐的声音显得极其干涩。她手中的那一截红缨枪残片，在进入这一方空间后，竟然由于极度的寒冷而产生了一种“剥落”——枪身上那些原本坚韧的灵纹，正像枯萎的树皮一样，一片片地掉落在灰色的岩层上。
秦风没有回话，他那一双深灰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一片被迷雾笼罩的巨大阴影。
在凡间的神话里，地狱的第一层名为“拔舌”。
但在秦风那红尘元神的视界里，呈现在眼前的，并不是什么行刑的刑架。
那是一座极其宏伟、甚至透着一种工业美感的、通体由青铜与黑铁铸成的——“巨型搅拌机”。
它横亘在平原的尽头，高约百丈，数以千计的巨大齿轮在那厚重的雾气中缓慢地旋转着。每一对齿轮咬合时，都会发出一种沉闷、且带有某种节奏感的震动，震得整片阴司的基石都在隐隐作痛。
在那巨大的漏斗型入口处，无数名神情呆滞的灵魂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排队跳入那不断翻滚的黑洞之中。
那里搅碎的不是血肉。
秦风看清了。
在那齿轮咬合的缝隙里，喷涌出来的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晶莹剔透的粉末。那些粉末在半空中汇聚，最终流向了下方的一条传送带，被送往了地府的最深处。
那是生灵在临死前，最后那一抹想要倾诉的“真相”。
在这里，真相被定义为“多余的噪音”，需要被这一台庞大的机器，彻底地、无情地碾磨成没有任何属性的——“背景色”。
“看清楚了吗？这才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地方。”
一道极其沉稳、带着某种军武杀伐气息的声音，从那青铜机器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秦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体内的那枚九纹金丹，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次剧烈的跳动。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那方寸山四年的杂役生涯中，每当清晨的钟声还没敲响，在那演武场的一角，总会有一个穿着一身漆黑劲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根木棍，站在那儿，一遍又一遍地纠正着记名弟子们的站桩姿势。
他是方寸山的外门总教头——莫问。
在秦风的记忆里，莫教头虽然严厉，却有一种极其罕见的正直。他曾告诉秦风：腰杆若是不直，那这地里的庄稼，你一辈子也收不到怀里。
“莫教头。”
秦风开口了，声音在这金属轰鸣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跨出了通往那座机器的第一步。
重力，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
阴影中，莫问缓步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一身漆黑的劲装，只是袖口处绣上了一枚血红色的“禁”字。他手里没有木棍，而是握着一柄长约三尺、没有任何护手、平直得近乎呆板的黑铁短剑。
他的眼神依旧凌厉，却在那凌厉之下，蒙上了一层极其浓郁的、化不开的灰色死气。
“你叫我什么？”莫问在离秦风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风那一身赤裸的、布满了灰色纹理的躯体，那一双阅人无数的眼里，竟然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欣慰”。
“在方寸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骨头里有东西。没想到，那一万多个‘你’里，终究还是出了一个能带着这身骨头，走到这儿来的疯子。”
莫问举起了手中的黑铁短剑，剑尖斜斜地指向了地面。
“但在这一层，我不是你的教头。我是这‘定言机’的监工。秦风，你既然已经碎了生死簿，就该知道，这三界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真话’。可真话太多了，这天下就静不下来。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我磨碎了三千万句真话。你现在，是想来这炉子里，添一把柴？”
秦风没有拔出那一枚一寸剑胎。
他缓缓弯下腰。
他的右手按在了那青灰色的岩石地面上。
他在感应。
他感应到，在这座巨大的搅拌机下方，每一块基石里，都死死地压着一条舌头。那不是血肉的舌头，那是众生想要申冤、想要呐喊的——“意志残片”。
“莫教头，你以前教我站桩，说要脚踩实地。”
秦风抬起头，他的瞳孔此时已经完全变成了深灰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你看看你脚下这块地。它是实吗？它是用千万个人的嗓子眼，强行给垫出来的——‘虚’！”
秦风的手指，在那岩石缝隙里，轻轻一抠。
“理顺——第一层剥离。”
“刺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在莫问惊愕的注视下，只见那座百丈高的青铜机器，其原本稳如泰山的底座，竟然在秦风这一抠之下，生生地被掀起了一角。
在那底座下方。
露出来的，不是泥土，而是一汪由纯粹的“语言”汇聚而成的、正在疯狂沸腾的黑色深潭。
“救我……”
“那不是我偷的……”
“我还没见到我的女儿……”
无数个细碎的声音，在那底座被掀开的瞬间，化作了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直接撞碎了周围上百个运转着的青铜齿轮。
“你……你在释放‘噪音’？”莫问的脸色变了。
他那一张如生铁般冷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那种由于“失控”而产生的愤怒。
“秦风，你毁了这台机器，那些已经磨了一半的真相会变成最剧毒的‘因果粉尘’。它们会顺着这冥界的风，刮到凡间。到那时，每一个凡人都会听到邻居心里的龌龊，每一个臣子都会听到帝王的杀意。这天下，会乱成什么样子，你算过吗！”
莫问动了。
他手中的黑铁短剑在那虚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却产生了一种让时间都产生“结块”感的滞涩。
“方寸山绝学——定格！”
在那一剑之下，秦风周围三丈的空间，所有的尘埃、所有的声音、甚至是那正在喷涌的黑色深潭，都在这一瞬间进入了绝对的静止。
莫问的身形一闪，出现在了秦风的颈部。
黑铁短剑没有任何花哨地，直接抹向了秦风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在方寸山教导秦风整整四年的——杀人技。
秦风站在那一处被“定格”的时空里。
他的眼珠甚至都没有转动一下。
但他体内的那尊红尘元婴。
在那一刻。
在那道台上，猛地向下一坐。
“咚——！”
一声沉闷的、如同重锤夯实了最后一块地基的声音。
原本那绝对静止的空间，在那一坐之下，竟然产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由于过重而引发的坍塌”。
莫问那一柄黑铁短剑，在离秦风咽喉仅剩三分的地方，竟然由于无法承载秦风身体周围那一层突如其来的“红尘重力”，而在那一瞬间，直接——弯曲了。
“教头，你教我的，我都记得。”
秦风缓缓抬起左手。
他那一只布满了灰色纹理、长满了厚茧的掌心，精准地按在了那黑铁短剑的断面上。
“但你忘了。”
“这地底下的真相，不管是香是臭，它都得有个出口。”
“既然这机器想把它们磨碎，那我就把这机器……给踩碎了！”
秦风体内的九纹金丹在一瞬间完成了它自来到阴司后的第十五次循环。
一转，之上。
他在那“红尘真身”的支撑下，强行在那一寸的方寸之地，爆发出了一股足以撕裂幽冥法则的——“真实之震”。
“咔嚓！！！”
那一座百丈高的青铜搅拌机，在秦风这一震之下。
从最核心的那根主轴开始。
寸寸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