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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旧交替之际,正是动荡之时。
好在宫里有太后坐镇,朝堂有四位顾命大臣坐镇,局势渐渐稳定下来。
三个月后,钦天监择了黄道吉日,为小皇帝举办了登基大典。
大典后,日子便平常起来。
他安安心心在家替父亲守孝。
三月的一天,宫里来人,请他立刻进宫去给小皇帝看病。
新帝身边,有三个太医轮岗请脉,突然把他叫进宫,那病就是急病,应该还很凶险。
裴景匆匆进宫,一踏进寝殿,才发现事情不对。
太后在。
四位顾命大臣也在。
地上不仅跪了一片太监宫女,还跪了三个太医。
这个阵仗,裴景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忐忑地跪到榻前,伸手给小皇帝诊脉。
三指落下,脉形细软、节律均匀,有胃,有神,有根。
可以断定,小皇帝根本没有任何病。
既然没病,那为什么要把他请来?
他心里正在疑惑着,龙榻上的小皇帝突然朝他一挤眼睛,然后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裴景瞬间明白过来,小皇帝这是在装病呢。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病?
裴景眼底有些迟疑,心里犹豫着是要帮皇帝掩盖过去,还是实话实说。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小皇帝眉头突然一紧,眉眼间露出几分不悦来。
裴景的心,一下子慌了。
小皇帝再小,也是天子。
天子之怒,伏尸千里。
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皇帝作对。
于是,他起身对太后说,陛下的脉象有一点风寒症,吃一剂药,静养几日便好了。
太后眉眼舒展的同时,突然一道声音横出来。
“风寒症典型的脉象为浮紧脉,若初期,则是浮缓脉,伴随恶寒,无汗,流清涕等典型风寒症状。”
徐行目光阴沉:“敢问裴太医,陛下的脉象是浮紧脉,还是浮缓脉,风寒是初期,还是中期?”
他一怔,刚要开口,那徐行突然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父亲行医,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为何到你这里,便是鬼话连篇?”
裴景顿时怒不可遏:“徐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
“裴太医,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徐行冷笑一声:“若我徐行血口喷人,我自取头上官帽,从此离开京城,不问政事。”
裴景被这人激出血性:“你打算怎么赌?”
“简单。”
“举头三尺有神明,用你裴家一门的兴盛,若你鬼话连篇,你裴家从明日起,便霉运连连,一路往下。”
裴景瞬间脸色苍白。
他敢赌吗?
敢。
却不敢拿裴家的运势做赌注。
他答应过父亲。
这是他的七寸。
“太后。”
这时,徐行一掀衣裳,跪倒在地。
“西北边境处,瓦剌蠢蠢欲动,鞑靼多次南下侵扰;东南沿海,倭寇海盗隐隐又有抬头之势。
内里,先帝一走,各地藩王私相往来严重,南边水患,中部干旱,百姓日子艰难,内忧外患之势,陛下还称病不肯上朝。
这一日不上朝,人心便浮动一日。
太后啊,您现在替他扛下所有小石头,可总有一天,他要独自面对一整座大山啊。”
太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她凤目一挑,沉着脸,起身走到龙榻前。
小皇帝吓得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他病好了,现在就能上朝。
看到这里,裴景才明白过来,小皇帝假装生病是为了不上朝。
他在无意间,做了皇帝的帮凶。
他是心甘情愿做帮凶的吗?
不是的。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无助。
裴景张了张嘴,想替自己说上一两句好话,可话到嘴边,又只能生生咽下。
更让他百口莫辩的是,刚刚徐行那一番言论,让裴景苦苦经营了十年的名声,蒙上了一层灰。
最后,是太后做了和事佬。
“裴太医,以后你和哀家一样,都不许纵着陛下。”
这是一句安抚的话,但裴景却羞愧得无以自容。
太后纵容,是因为天底下做娘的,没有一个不护着自己的孩子。
而他是太医。
太医嘴里说出来的话,必须一是一,二是二。
说假话,以后谁敢再让他裴景诊脉?
裴景满心的委屈和辛酸,堵在胸口,他只有将身子伏在地上,从喉咙里闷出一句:“臣,遵旨。”
而这时,徐行的表演还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跪向龙榻上的皇帝:“陛下,先帝倒地前,手里还拿着奏章,心里想的还是江山社稷,虎父无犬子,您得给先帝争口气,让他九泉之下瞑目啊。”
扯上先帝,小皇帝羞愧地低下了头:“徐大人,朕错了。”
皇帝错了。
他错了。
唯有徐行,一身正气,刚正不阿,是对的,是忠臣。
事后,徐行假惺惺地跑来对他说:“裴太医,那天拿你开刀,实属无奈,陛下已经连着三天称病没有上朝了,再这么下去……”
他看着徐行一张一合的嘴巴,心里反胃到了极点。
这人何止是拿他开刀啊?
这人根本就是手起刀落,想置他于死地,想置裴家于死地。
裴景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大哥跑来恶狠狠地对他说:
“老二,该是你的,你拿走,不该是你的,你想都别想,我是因为爹,不想对姨娘下手,真要惹急了我,我让你们母子二人滚出裴家。”
大哥是明着狠,徐行阴着坏。
这两人相同的目的,都是要把他踩在脚底下,一生一世都翻不了身。
那天从宫里回来,他去了谢家。
他实在想不明白,四个顾命大臣,为什么风头都被徐行抢过去,余下三人甘心吗?
他更要打听打听,这徐行到底是凭什么,坐上了顾命大臣的位置。
大舅哥似乎正等着他来,见到他的第一句便说:“你别和徐大人计较,他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裴景傻眼。
紧接着,大舅哥说了第二句:“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他是在帮你。”
裴景哑然。
最后,大舅哥说了第三句:“伴君如伴虎,妹夫啊,以后要谨言慎行才是。”
没有一句话,是向着他的。
每一句话,都在说他的不是,都在警告他。
裴景不服:“大哥,为了江山社稷,就可以拿裴家开刀吗?”
“这人做事,是有些不管不顾,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只有多担待。”
又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合着被开刀的人,不是你们谢家。
裴家百年,名声是靠一代人一代人积累下来的,容易吗?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问:“大哥,你才是顾命大臣的首位,被徐行抢了风头,你心甘吗?”
“你应该问我,能不能做到像他徐行那样?实话告诉你,不能。所以,我没有不心甘,而是很佩服。”
从谢府回来,裴景走到东南角,在那间被锁了十年的院子前,长久站立。
从前,他和大哥起了争执,除了祖母和姨娘外,没有人向着他,所有人都向着大哥。
怎么十几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向着他呢?
裴景抹了一把渗出来的眼泪。
日子长着呢。
徐行,咱们且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