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321章清算(第1/2页)
那夜的乾军大营,起初和往常并无两样。
巡夜的士兵举着火把按照固定的路线一队一队地走过,火苗在夜风里被拉成长长的尾巴,映得营帐之间那些窄窄的土道上光影交错。
更鼓敲过了三更,整个营地便彻底沉入了深夜最浓稠的那一段寂静里。
大多数士兵都已经睡下了,连马厩里的战马都垂着脑袋打起了瞌睡,偶尔喷一个响鼻,又没了声息。
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平静会在后半夜被一把扯碎。
最先出事的是东北角那片安置吊唁使者的营区。
那里搭着七八顶矮帐,住着白天来奔丧的各路大名和他们的随从护卫,加起来拢共几十号人。
按照军中的规矩,这些外来的客人晚间是不准随意走动的,每顶帐篷外头都有乾兵把守,名为“照料“,实则也是看管。
可在后半夜大约四更天的光景,第二队巡夜士兵刚换完岗,还没来得及沿着营道走出二十步,东北角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惨叫。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似的,只响了一下就没了,可就是那一下,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巡夜士兵手里的火把猛地一晃,领头的什长扭头朝那边望去,还没来得及下令过去查看,紧接着又是一阵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中间夹杂着几句倭语的怒喝和闷哼,然后是一声沉重的“扑通“,像是什么大件东西砸在了帐篷的牛皮上。
动静瞬间就炸开了。
火把的光在风中剧烈地摇晃起来,几顶帐篷里传出了惊惶的喊叫,黑暗中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又被人一把拽倒在地。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东北角,那是驻扎在附近的乾军士兵,披着甲,提着刀,一边跑一边高喊“什么人““站住““拦住那边“。
整个营地像是被一棍子捅了马蜂窝,嗡嗡地响成一片。
火光、人影、喊叫声、兵刃磕碰声混杂在一处,搅得那一方夜幕下的土地乱成了一锅粥。
然而这种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不到两刻钟的工夫,那些嘈杂的声响就渐渐地稀了下来,最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喝令,几道黑影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拖走了。
剩下的只有火把燃烧时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不知谁家马匹受惊后发出的嘶鸣。
然后连那嘶鸣也平息了,一切重归于平静。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海面上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被晨曦染出了一丝淡金,覆盖在营地上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无声退去。
除了东北角那几顶帐篷前面多了几处深色的、已经渗进土里的暗斑之外,昨夜的一切似乎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寂静中透着一股子肃杀的气味,那气味比一夜未灭的火把余烬还要呛人。
岛津修苟是被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吵醒的。他住在靠近中军大帐的一顶还算宽敞的营帐里。
这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大面子,而是因为他投靠大乾投得早、投得彻底,和那些首鼠两端的墙头草们比起来,他的立场干净彻底。
此刻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被帐外透进来的白光晃了一下,接着便听到外面传来来来去去的脚步响动,还有某种重物被拖拽过地面的声音。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上一件外袍,趿拉着木屐,掀开帐帘探出头去。
晨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大约二十步开外的那一幕上。
几名乾军士兵正两人一组,抬着几具穿着倭人服饰的遗体,朝营地边缘走去。
那几具遗体看起来都已经被简单处理过,身上裹着粗麻布,看不到血渍,但麻布某些部位洇出来的深色印子却骗不了人。
他们走得并不隐蔽,也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脚步沉稳而利索,到了营地边缘一处事先挖好的土坑边上,把那几具裹着麻布的遗体挨个放了下去,然后有人拎起铁锹开始填土。
岛津修苟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沿着后脊梁骨直蹿到天灵盖。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原本还带着几分起床气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注意到今早的营地气氛明显不同。
士兵们虽然依旧在各司其职地走动,但每个人脸上都绷着,眼神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几处重要的营道口都额外加了一组岗哨,刀都没有入鞘,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就在岛津修苟站在帐门口发愣的当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从营道那头拐过来,正是曹景隆麾下的副将之一乐飞。
岛津修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赶紧迎上两步,朝着乐飞拱了拱手,压着嗓子问道:“乐将军,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昨夜我恍惚听见外面一阵嘈杂,今早一出来就看到在抬人……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乐飞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对于岛津修苟这个最早投诚的大名,乐飞的态度还算客气。
他略作沉吟,也没有隐瞒,开口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实话。他告诉岛津修苟,昨日前来吊唁的那些使团当中,至少混进了五六拨来路不明的人。有的明面上是随从护卫,实际上是石田信纲安插在队伍里的探子,任务是刺探曹景隆死后乾军营地的虚实、兵力部署和指挥变动。
还有的更危险,是直接从京都那边潜过来的忍者,隶属于宇智波一族,随身携带着淬毒的短刃和吹箭。
他们的目标并不仅仅是打探消息,而是打算在接下来几日的吊唁活动期间,趁乱潜入中军大帐,袭杀接替曹景隆指挥权的几位高级将领,最好能把副帅、先锋、粮草总管一网打尽,让整个乾军陷入群龙无首的瘫痪状态。
岛津修苟听完这番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一时间又惊又气,惊的是自己这些日子住在乾军营地当中,身边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居然有刺客和探子混在其中而浑然不觉。
昨夜那些忍者若是提前发难,或者走错了帐篷,窜到自己住的这顶帐子里来,那他岛津修苟的脑袋早就不知道滚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知道自己在大乾这边“降得太早、投得太快“,在那些同僚眼中早就成了叛徒和耻辱,石田信纲那边更是把他列入了头一批要清算的名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21章清算(第2/2页)
这次刺杀行动要是真做成了,附带着把他也顺手收拾了,那可真是“搂草打兔子“,再划算不过。
想到这里,他又后怕又愤怒,后怕的是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愤怒的是石田信纲居然使出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他们倭国自古崇尚武士道精神,讲究堂堂正正地对决,哪怕战败切腹也是体面的事。
如今石田信纲竟然纵容那些藏头露尾的忍者潜入敌营搞暗杀,这哪里还有半分武士的尊严?简直是把倭国武士几百年的脸面都丢尽了。
岛津修苟越想越气,攥着拳头,一张胖脸涨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有辱国体““不成体统“之类的话。
正说着,营道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岛津修苟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将领大步走来,正是齐济光。
此刻他手里攥着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捆在一个人的手腕上。那人穿着一身灰褐色的夜行衣,脸上还残留着半干的血渍,左右脸颊各有一道肿起来的红痕,显然是被擒住之后挨了几记重的。
岛津修苟一眼看到那个被绑着的灰褐人影,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连忙拦住齐济光的去路,指了指那个俘虏,又问道:“齐将军,这个人是?“
齐济光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俘虏身上掠过:“这个人可是个大人物。是宇智波一族的现任族长。这次石田信纲派来混入吊唁队伍执行刺杀任务的,就是他亲自带队。昨夜我们动手的时候,这家伙倒是硬气,负隅顽抗,折了我们两个弟兄才给拿住。现在绑着他去见司马大人,听候发落。“
岛津修苟一听“宇智波一族族长“这几个字,眼皮子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虽然是倭国人,但宇智波一族的名号他还是知道的,那是京都那边最擅长隐匿行踪、精通暗杀之术的忍者家族,寻常的大名都轻易不敢招惹他们。
如今连族长都被生擒活捉,说明昨夜那一场“鸡飞狗跳“的动静,背后是司马广孝早就布好了的一张天罗地网。
那些探子和忍者自以为混进吊唁队伍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盯上了,就等着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岛津修苟看着齐济光走远,心里头的滋味复杂得很。
他一面庆幸自己在这张网里的位置是“自己人“那一侧,一面又对司马广孝这个黑袍老和尚的手段生出了深深的敬畏。
那老和尚整天眯着眼捻佛珠,不声不响的,可下手的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一夜之间,几拨探子被连根拔起,领头的被生擒,其余的要么就地格杀要么丢进了土坑,而整座军营除了那不到两刻钟的混乱之外,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这等借力打力的本事,岛津修苟自问这辈子都学不会。
等到齐济光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面,岛津修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环顾四周,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营地里恢复了日常的运作,炊烟升起来了,伙头兵们开始张罗早饭。
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昨夜那场肃杀的血腥事从未发生过。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表面上来吊唁、暗地里却怀着鬼胎的大名们,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还在盘算着两头下注的墙头草们,经过这一夜之后,心里头的算盘珠子怕是要拨乱了。
司马广孝这一手不仅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刺杀危机,还顺势揪出了一批和石田信纲暗通款曲的两面派。
那些被擒住的人只要一审,该供出来的名单一个都跑不了。
到时候谁和石田信纲有过书信往来,谁暗中派人给京都递过情报,全都会摆在桌面上。
这一箭射出去,可不只是射掉了几只苍蝇,连带着那棵墙头草底下藏着的根须都给翻了出来。
消息传回京都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石田信纲是在第三天傍晚接到密报的。
当时他正在内室里独自饮酒,案上摆着一碟盐烤秋刀鱼和一壶温过的清酒。他刚刚端起酒杯送到嘴边,一个黑衣信使便跪在了门外,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
石田信纲放下酒杯,拆开信,凑到烛火下读了起来。
信上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乾军营地的应对经过,提到了吊唁队伍中暗藏的探子和忍者被一网打尽,宇智波一族的族长被生擒活捉,几名负责接头的内线也已全部暴露。
信使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说司马广孝手段狠辣,凡是确认有嫌疑的,不论身份高低,一律就地处置,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给。
石田信纲看着看着,握信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等到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他猛地呛了一口气,刚喝进去的半口酒从喉咙里倒灌上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弯着腰,捶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抬起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铁青。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乾军会因为主帅之死而军心动荡,算到了那些墙头草大名会重新摇摆,算到了可以用吊唁使团做掩护派遣忍者深入敌营,可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一切居然是一个局。
曹景隆的死是假的,那些慌乱和动摇也是假的。
司马广孝那个老秃驴从头到尾都在等着他把人送上门去。
而他石田信纲,自以为得计,兴冲冲地往那张网里撞了个结结实实。
急火攻心之下,石田信纲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身子一歪,整个人便侧倒在了榻榻米上。
门外侍候的家臣听见动静慌忙推门进来,看到自家大人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一边喊着快去请大夫,一边手忙脚乱地把石田信纲扶起来。
一时间,整座府邸乱作一团。
然而比这座府邸更乱的,是整个京都上上下下那些还在观望、还在摇摆的大名们的心态。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石田信纲的府邸飞出去,飞进各家各户的宅门。
那些原本还在盘算着两头下注、等着看乾军笑话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司马广孝那一夜肃杀而果决的手段,如同一把无形的大刀横在了每一个首鼠两端者的脖子上。
倭国的局势,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更加凶险莫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