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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蜀水,层峦叠嶂。
王平勒住缰绳,驻足于一处山隘,目光越过葱郁的山林,投向那片熟悉的故土——巴西郡宕渠。
离家多年,从何平到王平,从寄人篱下的孤子,到如今蜀汉军中「无当飞军」副将。
身份几经变换,唯有这方水土烙印在骨子里的賨人血脉,始终滚烫。
此番归来,他肩负着刘备的军令:招募賨人勇士,补充「无当飞军」的兵源,为来日战事积蓄力量。
王平,这个曾经的賨人青年,如今正是归乡招兵的最佳人选。
「将军,前面就是宕渠城了。」
随行的亲兵,指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城郭。
王平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他抚摸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外祖父何氏所赠,也是他早年改姓「何平」的见证。
那段寄居外家的岁月,虽有庇护,却也因「异姓」而尝尽辛酸。
成年后,他毅然复姓归宗,重拾「王平」之名,并投身军旅,最终在汉中追随刘备,找到了真正的归属。
「走吧,回家。」王平的声音低沉,带着激动。
马鞭轻扬,一行人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向故里驰去。
巴西郡,宕渠。
王平归来的消息,在巴西郡的賨人部族中迅速传开。
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低调地拜访了族中的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并在老族长昏暗的木屋中,用流利的賨语讲述刘备的仁德,以及此行原由——招募本族勇士。
「何平……不,子均!」老族长拍着他厚实的肩膀,声音哽咽。
「当年你离开时,还是个半大的小子,如今已是堂堂将军了!好,好啊!没给咱们賨人丢脸!」
王平带来的,不仅是大汉朝廷的徵募令,更是一个让賨人青壮走出大山,凭藉勇武获得功勋的机会。
招兵点设在城外,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出乎地方官吏的意料,响应者异常踊跃。
健硕的賨人青年们,背着祖传的硬弓,腰挎环首刀从各寨走出。
河滩上很快便热闹起来,测试臂力的石锁,演练射术的箭靶,以及展示近身搏斗技巧的角力场,都围满了人。
王平亲自坐镇,看着眼前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面孔,听着那熟悉的乡音,心中百感交集。
欣慰之余,一股深深的遗憾却悄然爬上心头。
建安二十年,曹操亲率大军征讨盘踞汉中的张鲁。
巴地賨人各部,在首领杜濩丶朴胡的带领下,慑于曹军兵威,也或许是为求一时安宁,选择了举族归附。
浩浩荡荡的賨人部众,就此离开了世代生息的巴山蜀水,被曹操迁往关陇丶河北等地安置。
那一去,带走了多少賨人的精华?多少本应在这片土地上成长的勇士?
王平的目光扫过招兵的人群,心中默默估算。
眼前的盛况固然可喜,但他深知,若当年杜濩丶朴胡没有率众北附,今日响应他王平的賨人青壮,恐怕至少要多出一倍!
「将军,登记名册已过三百人,还在增加!」负责登记的军吏兴奋地跑来禀报。
王平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沉声道:「好生登记,严格筛选,我要的是真正的勇士,能吃苦丶敢拼命丶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賨人汉子!」
「喏!」
看着军吏跑开,王平心中那丝遗憾并未消散。
乱世之中,小族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杜濩丶朴胡的选择,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或许有其无奈。
但如今,他王平回来了,带着大汉的旗帜,他要为留在巴蜀的賨人,打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他要让世人看到,賨人之勇,当为汉家之锋镝,而非流落他乡的附庸!
与此同时,在更南方的牂牁郡,张嶷的招兵之旅却远没有王平那般顺利。
牂牁郡地处偏远,山高林密,蛮汉杂居,民风彪悍却也闭塞。
郡治且兰城,远不如成都繁华,甚至比不上巴西阆中,带着一种边城特有的粗粝。
张嶷持着朝廷文书,拜会了牂牁郡丞朱褒。
郡太守空缺,朱褒作为郡丞,暂摄郡务,是此地实际上的最高长官。
朱褒此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微胖,脸上总是堆着和气的笑容,说话滴水不漏。
在郡府大堂,他热情接待了张嶷,对朝廷和刘备的诏令表达了十二分的拥护。
「哎呀呀,张将军远道而来,辛苦辛苦!」朱褒亲自为张嶷奉茶,笑容可掬。
「朝廷要在我们牂牁招募勇士,为国效力,此乃郡中百姓的荣耀!本官定当全力配合!将军有何要求,尽管吩咐!」
他随即叫来属吏,当面向张嶷交代,要各亭丶各寨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务必让适龄青壮踊跃报名,并命人打扫出一处校场作为招兵点,所需粮秣物资由郡府先行垫付,一应安排得井井有条。
张嶷初时也觉顺利,连声称谢。
然而,在朱褒看似无懈可击的热情之下,张嶷那敏锐的直觉,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当朱褒提到「陛下」时,那笑容的深处,似乎有一瞬间的游离,语气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飘。
最让张嶷起疑的,是宴席结束后的一个小插曲。
朱褒亲自将张嶷送至府门外,拱手作别,笑容依旧。但当张嶷转身走出几步,下意识地回头一瞥时。
却恰好看到朱褒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轻蔑。
虽然这表情转瞬即逝,朱褒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但张嶷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虽久在行伍,却不是简单的一员将领。本身也有几分机智,与理政之能。
深知这种表面恭敬,内藏祸心的人最为危险!
「此人……绝非忠顺之辈。」张嶷回到驿馆,眉头紧锁。
朱褒的轻视,并非对他张嶷个人。招兵之事,恐怕不会如表面那般顺利了!
而比张嶷处境更糟的,还是远赴越嶲郡的张翼。
越嶲郡地处西南边陲,与南中诸夷接壤,形势更为复杂。
张翼一到邛都城,便感受到了与牂牁截然不同的气氛。
牂牁郡明面上,上任太守,乃是马良之弟,马谡马幼常。其实一直都是焦璜,而马谡基本一直在丞相府任参军……
张翼来到邛都,太守焦璜倒是亲自出迎,态度也算恭敬。
然而,当张翼在城中设立招兵点,竖起「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大旗,敲锣打鼓地宣传数日后,结果却令他和随行亲兵瞠目结舌——
一连三日,招兵点前除了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和懵懂孩童,竟无一人前来报名!
这诡异的情形让张翼坐不住了。他亲自换上便服,带着两个机灵的亲兵,深入市井与城外村寨暗访。
「招兵?当兵吃粮?呵,谁知道那粮饷能不能发到手?能不能活到拿饷钱那天?」
「听说又要打仗了?去哪打?给谁打?我们越嶲人,只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朝廷的话,听听就算了。以前也不是没招过兵,结果呢?」
张翼越听心越凉,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此处百姓,对官府极度不信任。且应是被一个人所影响,越嶲夷帅高定!
高定及其影响下的叟人势力,对郡县形成了事实上的压制,使得普通百姓畏首畏尾,根本不敢响应朝廷的徵召。
「太守对此作何解释?」
张翼打探了一天,回到驿馆,脸色铁青地询问负责联络的郡吏。
郡吏一脸为难:「太守,太守只说民智未开,畏战惧死,还需慢慢开导……」
这苍白无力的解释,显然无法解释眼前这般的局面。
张翼意识到,越嶲郡的问题,远比招不到兵严重得多。
这里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民心涣散,甚至可能对官府阳奉阴违。焦璜这个太守,只怕也未必能掌控全局。
他面临的,不是简单的招兵困难,而是整个越嶲郡治理的失效和潜藏的巨大危机!
「不行!此事,务必告知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