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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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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明王府。
    一顶大红花轿停在王府的侧门前,软衣式花轿轿框罩着的不是绫罗帷幕,而是红色的纱布,轿身上莫说丹凤朝阳、富贵花卉了,便是一点最普通的绣样也没有,即便是家底稍微丰厚点的普通人家也是绝计不会用这样的花轿的——何况这还是顶空间狭小的二人轿。
    体态臃肿的媒婆坐在轿子旁的地上毫无形象地打盹,四下无人般地嘴角流着涎水,不远处佯作路过实则跑来凑热闹的行人不时地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轿子可真是穷酸啊……就算是侧妃,好歹也是和皇家结亲……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是啊……就算是不受宠的女儿也不至于半点钱不补贴吧,我听说啊,就这规格的轿子还是新娘自己贴钱办的呢!造孽啊……”
    “娘家不受宠,夫家不重视,这还不如嫁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呢。”
    “你怎知她爹没想过,我听说啊,陆相最开始是想把她嫁给钱家的大少爷呢。”
    “哎呦喂,那那、那位大少爷今年都四十好几了,不是还取了好几房小妾吗?听说还养了不少外室。”
    “那也比嫁给明……这一位强啊。这进了门,保不齐命都没了……”
    “也不能吧,那位能不能醒还说不准呢……”
    “嘘——你不要命啦,这种话也是说得的!”
    “这都几时了怎么还不进府?”
    “说是吉时未到不能进——就门口那位公公。”
    “嘶——这可真是……”
    “慎言啊慎言,怎么也是位王妃,说话还是小点声吧。”
    ……
    即将成为明王妃的陆相府大小姐,陆昭娣,音同“招弟”,陆相原配所出,原名不详,其生母在生下她后身体亏空不能再生育,为其改名为“昭娣”,但仍无所用。
    四岁时生母过世,四年间,相府无论主母还是姨娘,无一成功诞下男孩。一云游方士言说乃是家中长女的运势与相府相克,唯有将其贱养才能保相府子嗣无恙。
    自此陆昭娣被赶到了偏房,身边既无婢女仆从照料,也无亲友相伴,吃穿用度皆被明里暗里地百般克扣,便是稍微得势点的仆人也能踩她一脚。陆相在将其赶到偏房后又依照方士所言娶了一位续弦,第二年就拥有了一对龙凤胎。
    女名陆笑妍,男名陆璇玑。
    单单从名字看,怎么都比陆昭娣像个主角,偏偏不是。不仅不是主角,还是恶毒反派。
    事实上在陆璇玑出生后陆相也曾动过恻隐之心要接回、善待陆昭娣,但接回来没两天先是陆璇玑病了再又陆笑妍落水,自此陆相对自己的这位大女儿可以说是十分厌恶了。
    别说是出钱让她风光大嫁了,之前还动过心思,想用这位女儿去换点彩礼给二女准备嫁妆呢。
    云想容就坐在王府前的石狮子上,卧佛坐姿,手掌托腮,手肘抵着狮头,悠哉悠哉地看戏。
    本条世界线的男主名齐焱,名字里火倒是不少,但人却冷清得跟活阎王似的,传言暴虐无常、残暴无比,审讯人时所用的酷刑便是有些厉鬼见了,都得惧上三分。
    方才她仗着肉体凡胎的凡人看不见她,把王府逛了遍,顺带见了见那位对外宣称卧病在床、重伤难愈、命不久矣的男主,十分欣慰地看着他和自己的心腹在谋划大计。
    具体的谈话内容被系统自动屏蔽了,但这不妨碍她对男主送上追妻火葬场的祝福。
    再回来看看我们的女主。
    陆相虽不重视这个女儿,但绝计不会落了相府的门面,即便是过去对陆昭娣的冷漠也会进行一定的粉饰,这回不管不顾地撕破了脸,九成九还是因为男主。
    “啧啧,惨呐。”云想容跳下石狮子,顶着阳光半点不受影响地走到了轿子前,透过轿帘看到轿子内已经扯下红盖头闭目养神的新嫁娘,喃喃自语,“你因这位明王在外头受辱,他却在里头谋划着他的大计,虽然情有可原,但确实有些可气。罢了,新郎不陪你,我陪你。”
    她低头瞥了眼自己洁白如雪、空空如也的手腕嫣然一笑,夭夭不在,她稍微放肆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陆昭娣无所谓外人如何明嘲暗讽、幸灾乐祸,她只知道自己今天很早就起了,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上,胃里空空如也,并不想废那些精气神去与旁人置气。既然要她在外等,那便等着吧,左右也不差这一两个时辰,她还能顺便补一下眠。
    然而此时她忽然心口一缩,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迫使她猛地睁开双目,藏在袖中的金钗瞬间滑出被她紧握在手中。
    然而当她定睛一看,视野范围内仍旧是一片红。
    她依然呆在花轿里,眼前什么人都没有。
    “呵呵~警惕心不错嘛~”
    轿内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女声,一股阴冷的风掠过了她握着金钗的那只手。
    不对——
    不对。
    陆昭娣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四周变得很安静,那些伪装成八卦的恶意讨论声全都消失了,红纱透进来的阳光也变得有些奇怪——说不出的奇怪。就好像是……
    “就好像是假的——”
    她说话了吗?
    陆昭娣一惊,但很快意识到不是她的声音,而是刚刚出现的那个诡异的女声。
    按理说这个时候她应该掀开轿帘看看外界,但未知的恐惧已经使她浑身僵直难以动弹,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这是绝对的实力差距导致的。只要对方想,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抹杀。
    但在极致的恐惧之后,她反而又冷静了下来。
    金钗对付不了对方,于是她又把钗子收了起来,深呼吸道:“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没有回答。
    眼前忽然一阵恍惚,视线再次清明时,她发觉自己已经不在花轿内,眼前是一片漆黑而不见星月的天空。然而,这里明明没有半点光却根本不影响她视物。她清楚地看见,在她脚下有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火红的花海,妖冶地盛放着血色的花朵。
    而在花海的中央,有一道红色的身影,几乎要与占了一半视野的花海连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明明“看到”了那道身影,却又无法看清。
    “呵……”
    红衣人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以为bug找起来会很麻烦呢,倒是没想到来了个开门红啊。”
    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的声音忽然从耳后传来,陆昭娣身上的寒毛一圈圈地炸开,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哪还有什么红衣人!
    什么时候?!
    当冰冷的触感抚上她的脖颈时,她恍惚地想,她要死了吗?可她还没有……
    [没有什么呢?]
    是啊,没有什么呢?
    [你生母已死,生父冷视,兄弟姐妹视你如草芥,唯一对你有释放过善意的丫鬟背地里偷了你母亲的遗物变卖。你在相府里孑然一人、受尽冷待。你在执着什么呢?婚姻?可你的未来夫君是个声名狼藉、喜怒无常的活阎王,过了门,你甚至可能活不到明天。]
    不、不是的……她的眼中有挣扎。
    然而那把控着她命脉的存在并不给她侥幸的心理,血雾蒙上了她的眼,让她看到了一位俊美非常的男子赤着缠满绷带的上身,面色阴沉地和一位黑衣人说着什么。
    [那就是你的夫君。你在王府门口受辱,被全京城的人指指点点,他本可以救你,却闭门不出,根本不看重你。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在婚后对你有半点怜惜吗?]
    “不……不对……”陆昭娣艰难地呼吸着,仰着脆弱的后颈,双手想要解开脖颈处的束缚,却根本什么也触碰不到。
    这个不知为何找上她的女鬼戏弄般的掐出她的脖颈却不给她一个痛快。
    [你想为他辩解吗?可你们明明素未谋面。他是皇子,即便痊愈,未来也会有三妻四妾,四处拈花惹草,而你不过是侧妃——不过是一个妾。过去不被重视,未来或许将要独守空闺数十年。]
    陆昭娣咬着唇,只是挣扎着。
    那个声音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而是转而问道:
    [你想要什么呢?报仇?让曾经轻贱你的人付出代价?不对。你的心里其实从没把那些人放在心上过;得到一份完美的爱情?也不是。你早就因为父母失败的案例对这种虚无的情感失去了期待。权势?]
    又是一声轻笑。
    [若你贪恋权势,也不会毫不犹豫地自刎了]
    冰冷蚀骨的束缚感忽然消散,陆昭娣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原本被收好的金钗从袖子掉了出来。她看着这金钗,眼神茫然。
    自刎……什么自刎?
    她的大脑乱成了一锅粥,第一反应是鬼话连篇,但她心口却忽然开始抽痛,仿佛被戳到了什么伤处。
    [你还记得这金钗的来历吗?]
    陆昭娣浑身一颤,是啊,这金钗……为什么她会有?这可是……九凤金钗啊……
    [可怜的孩子。忘了吗?这本就是你的啊……]
    “不……不可……能……”
    冷静已经全部失去,死亡的威胁都不及这一句话带给她的恐惧感强。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拒绝接受什么会令她崩溃的信息。
    [好吧,那我就给你一点小提示:昭仪宫、上元节、泓辉帝。想起来了吗?]
    她的瞳孔骤缩,被抗拒的记忆仿佛是忽然打开了牢笼的猛兽,从内心的最隐蔽处呼啸而出。
    ……
    【上元佳节,花灯如昼。天上是群星璀璨,地上是华灯初上。
    鬓发已染上风霜的皇后端坐在梳妆镜前,她已经不年轻了,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又因久居上位而自带威严。
    她把头上的钗环一样一样地取下,仿佛是在做什么仪式般地庄重。殿内灯火昏暗,影影倬倬。奇怪的是,偌大的寝殿内竟只她一人。
    哒、哒、哒。
    殿内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些急切,且努力地克制着表现出来从容。
    “母后,”来的是位清朗俊秀的男子,他轻声道,“父皇病重,已经去了。他临终前已经拟好圣旨,传位于我,明日我就会正式登基。”
    皇后却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青年呼吸一紧,负于身后的拳头握紧又松开,然后笑道:“母后不高兴吗?”
    皇后这次终于开口了:“高兴什么呢?庆祝你弑父弑兄,终得所愿吗?”
    青年闻言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近乎狰狞地说道:“母后!事到如今,大局已定,您为何还是要与儿臣过不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家本无亲人,夺嫡之争本就你死我活!”
    他胸膛剧烈起伏,拼命才压下了几乎令他失去理智的怒火,“母后。你是我的母后,我始终敬您、爱您。如今儿臣大业已成,您也将成为太后,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是您的孩子,您为什么就是不能明白儿臣的苦心呢?”
    “我时常在回忆过去。”皇后拆下了最后一根金钗,“我总在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呢?认真想来,哪一步都没错,却好像哪一步都错了。你是我的孩子,难道阿冼就不是了吗?”
    青年忽然沉默,很久才道:“母后,那只是个意外。”
    “是啊,意外。”皇后自嘲地一笑,“你确实未曾参与,但你明明知晓内情却袖手旁观。明明你们小的时候……那么亲厚……我努力地一碗水端平,总盼着你们兄弟二人长大能互相扶持,却不料,终究难逃手足相残的命运。”
    青年冷笑道:“一碗水端平?”
    他咬牙切齿地怒声道,“若是当真一碗水端平,您为何全力扶持他而漠视我,甚至不惜拿我去铺他的路!明明我才是你的儿子!可你的眼里却永远看着一个别人生的种!在你眼里,他便是处处都比我好、处处都比我强!只有他才配坐上那个位置!可是现在呢?最后的赢家是我!——是、我!”
    “你本就不适合当个君主。你会赢,是因我助你。”皇后沉痛地闭了闭眼,“但我发现,其实阿冼也不适合。他会败,是因他信你。”
    始终背对着青年的皇后终于转身,目光哀伤而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阿城,非是我不重视你,只是国家需要的,是一位能成明君的太子,而你,并不适合。所以我倾力教导阿冼,希望他担起这个责任后,你能当个闲散王爷,偌大天下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了。”
    “君者高坐明堂,手握天下至权,肩担天下之责。你可知如何成为一位明君?”她问,却不等他回答就立即朗声道,“最最基本的三条准则:一不可徇私枉法,鱼肉百姓;二不可偏听偏信,蒙蔽圣听……而这最后一条,便是‘取舍’。为君者,一生都在取和舍,‘取’是为了四海清平,‘舍’的却可能是骨中肉、心头血。
    “你性格偏执好强又不知隐忍,把弱点放在了明面上任由人去利用,注定了当不成明君,甚至当不了一个无功无过的平庸之君。”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厉声训斥:“因为私心,你延误军机,不仅害死一位将成为明君的储君,还使许多本能活下去的人失了性命。此违背一条准则。
    “偏信小人,错害忠良,此举又违第二条。
    “而取舍……当断不断,你又缺少帝王家该有的狠辣。就像现在,太子北上亲征,为国捐躯;陛下痛失爱子,悲恸至死。你是皇族仅剩的血脉,继承皇位合情合理,却不去清除最后一个障碍。”
    她悲痛地笑了笑,目光决然道:“阿城,母后今日便教你,这最后的取舍之道。”
    青年闻言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冲上前,但却已经晚了。
    皇后用紧握在手中的金钗,毫不留情地割破了自己脆弱的喉管。
    “母后!!”
    最后一个障碍,铲除。
    既然偏执,那就在父兄母亲的尸骨之上端坐皇位;既然多疑,那就在母子反目之前失去怀疑的对象;既然不知隐忍,那便舍了你所有的弱点。
    你成不了盛世明君,那母后便助你成为乱世暴君,至少无人敢欺辱吾国。
    兴武三十六年,泓武帝驾崩。德慈皇后殉情。
    次日,泓辉帝继位,年号“德光”】
    ……
    她前世从被迫嫁给明王的不受宠的相府小姐,一路走到为君王建言献策的德慈皇后。
    一生不可不谓波澜壮阔:曾与挚爱花前饮酒、对月当歌,也曾遭人诬陷、千夫所指。
    可若要问她最快乐、最怀念的时光,还是要数她与齐焱一起度过的那段戎马生活。
    只是因为……
    “因为我向往自由……”/“因为你向往自由。”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
    陆昭娣不知不觉中就流了满脸的泪。
    是什么时候重生的呢?好像就是今天早上。
    她从冰冷的黑暗中惊醒,前生种种都好似黄粱一梦般雁过无痕。她只记得自己是十六岁的陆家大小姐,今日要嫁给传闻中可怕的“阎王”冲喜。
    她的内心没有惶恐,没有不安,也没有任何的欣喜与憧憬。她早早封闭了内心不去体验悲欢,这是她从记事起来便学会的生存之道。
    唯一的异常,便是从坐上花轿起就从心口处不断地传来一阵阵的细密的疼痛,眼眶不断地发热发涩发酸,总是有不知因何而起的泪水想要脱离眼眶。
    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
    “九郎……”
    她攥紧了心口处的布料,痛苦得几乎无法正常呼吸。
    她终于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王府三年,从试探到信任,从陌生到亲密;
    想起了第一年的上元节,他送她的一城烟火、一盏明灯,和月夜下的放肆奔跑;
    想起了那些笨拙却真挚热烈的誓言;
    想起了前线征战时并肩看过的星月;
    想起了生死交付时许下的来生再续;
    想起了他皇袍加身,而她华服相伴;
    想起了十里红妆的“再次”迎娶;
    ……
    想起了他在朝臣此次逼迫下终于松口添进后宫的佳丽;
    想起了出现在她宫中,刻着天子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和国师“灾祸之星”的指控。
    想起了帝王为了保住她,牺牲了曾与她交恶的妹妹,那个少时恶劣的姑娘惨然一笑,在冰冷的牢里磕破了头,求她谎称贵妃之子病逝,救下她的孩子,;
    想起了两个孩子从孩童到少年,再从少年到青年;
    也想起,自己的一个孩子害死了另一个孩子……
    最后的最后,在故事的结局,她回到了故事的开端。
    “你到底是谁?”陆昭娣颤声问道。
    我……又是谁?
    依旧是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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