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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唯有案头烛芯时不时迸出细碎火星,噼啪一声轻响,旋即重归死寂。
「你知道苏儿有孕了吗?」
司马照声线平淡,轻飘飘的一句却掷下惊天一桩喜事。
司马寰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错愕,脑中一片空白。
苏儿怀了身孕?
是何时的事?他竟半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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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要做父亲了。
司马照望着他失神模样,缓缓开口:「昨日苏儿入宫,为你母后调理身子,趁闲同我们报了这桩喜讯。」
顿了顿,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这几日你不曾回太子府?」
「儿臣自朝堂听闻安南要有战事,连日处置军务政务,诸事略得空暇,心中只挂记父皇龙体,担心父皇御驾亲征,就策马直入宫中,还,还尚未尚未踏回府门。」司马寰垂首,话音裹着一层浓重愧意。
司马照低低一笑,常年积在眉眼间不怒自威的威严尽数褪散,难得的有几分温和暖意。
他起身绕开宽大御案,缓步行至司马寰跟前,俯身伸手,亲手将跪地的儿子搀起。
司马寰只觉手臂一沉,父皇掌心力道依旧浑厚沉实,只是隔着一层衣料,却仍能清晰触到那满是风霜厚茧的手掌。
「先回太子府。」司马照抬手轻拍司马寰肩头,规劝语气温软,「纵使军国大事压身,你也该先同妻儿通一声音讯。」
「朕当年领兵四方,常年离宫奔走,亏欠你母后半生,这般遗憾,朕不愿再让你重演。」
「回去好好陪陪苏儿,她心性温厚,是个好孩子,现在还有孕,别让她多想,暗自伤心,多陪陪她。」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司马寰喉头一紧,千般心绪堵在胸腔,半句难言,只垂眸静静听训。
司马照转身朝殿外缓步走去,行出几步忽然顿足,不曾回头:「至于御驾亲征一事,朕会细细权衡利弊。」
「你也静下心好生思量一番,明日抽空往立政殿走一趟,陪你母后吃个饭。」
「切记,无论日后作何抉择,别有遗憾,无论你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会支持你的。」
「去吧。」
话音消散,司马照的身影缓缓融进殿外沉沉夜色,随行内侍丶侍卫紧随其后。
偌大养心殿,只剩司马寰孤身立在原地。殿门大开,夜风肆意卷涌入内,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四壁来回翻涌。
那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父亲都会支持你的」反覆在司马寰耳畔回响,他鼻尖陡然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史书所载帝王与储君,大多难逃猜忌隔阂,君臣名分永远压过骨肉亲情。
可他的父皇,从未对他存过半分疑心丶一丝防备,从不受朝堂权术桎梏,予他全然纯粹的父子温情。
司马寰抬眼望向空寂龙椅,御案上铺展的安南舆图密密麻麻布满朱批圈注。
这一刻他才恍然看清,那万人之上的御座,远比年少时所见更为孤冷寒凉。
身居此位之人,永远要在家国之间反覆取舍,割舍心头至重之物。
他深吸长气,抬手理好歪斜散乱的冠带,压下胸中翻涌万千心绪,抬步大步踏出养心殿。
……
夜色深沉,太子府檐下灯笼高悬,漫出一片融融暖光。
寝殿窗边,张白苏尚未安歇。
案头一盏参茶早已凉透,她指尖捏着一方大红软缎,上头是刚起针的婴儿肚兜,半朵莲花绣得歪扭笨拙,拆了重绣丶绣完又拆,反反覆覆耗去好几个时辰,针脚依旧算不上齐整。
她自幼埋首医书丶日日摆弄草药,女红一窍不通。
可腹中孩儿将至,身为母亲,若不能亲手为孩子裁制小件衣裳,心底终究难安。
张白苏望着缎面上残缺莲花,轻轻一笑。
不急,还有大把时日。
行医之人最懂慢工出细活,一针一线慢慢来。
只要坚持。
时间会给一个人想要的所有东西。
坚持是万事根基。
张白苏搁下针线,屈指细细盘算产期,离孩儿降生还有八个月呢,足够她慢慢打磨这一方软缎。
油灯微光摇曳,映着她垂首刺绣的柔和侧影,四下静谧无声。
「太子爷。」
「嗯。」
门外响起宫人的问好和沉稳的脚步声
张白苏闻声,下意识就要将肚兜藏起,可她还没得及塞到被子里,司马寰就已然大步跨入寝殿。
「怎么了?」她抬眸望去,见他发髻被夜风吹得凌乱,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扶着案沿起身:「怎么了这是?」
司马寰快步走到她身前,双手轻轻托住她肩头,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时竟说不出一字。
张白苏顺着他凝滞的目光落在自己小腹,心中瞬间了然。
想来是父皇母后已经将自己有了身孕这事告诉了他。
张白苏故作浑然不知,抿唇弯起一抹娇软笑意:「妾身有一桩喜事,要说与太子知晓。」
司马寰顺着她的话故作好奇:「哦?」
「什么喜事?」
张白苏双手背在身后,垂眸盯着脚尖,耳尖悄然染透绯红,细声开口:「妾身……已有身孕了。」
压抑许久的欢喜再也克制不住,司马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头贴在她耳畔,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辛苦你了。」
张白苏伏在他胸膛,眉眼弯起,痴痴轻笑。
二人依偎低语,互诉几句温存情话,片刻后张白苏灵巧侧身,像只受惊小兔般挣开怀抱。
她皱着小巧鼻尖,歪头打量他:「你早就知晓这件事,对不对?」
司马寰含笑点头。
张白苏垂着眉眼,语气带几分嗔怨:「明知实情,还要陪着妾身演戏,太子爷不是好人,就知道戏弄妾身。」
司马寰目光落在榻上那方绣着歪扭莲花的红缎,笑意更深:「这肚兜,是你亲手绣的?」
张白苏脸颊瞬时烧得滚烫,慌忙伸手将绸缎抢过藏至身后,抬眼瞪他:「针脚粗陋,不好看,别看了。」
司马寰笑得眼尾弯起,再度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柔声安抚:「夫人莫要冤枉我,我从未说过半分不好。」
「好看,十分好看。」
张白苏轻轻哼了一声,温顺窝在他怀中,带着几分小傲娇:「这还差不多。」
司马寰不再同她打趣,静静怀抱着怀中温热柔软的爱人,唇角不受控地上扬,心底满是安稳暖意。
可这份甜软欢喜浸到深处,一缕酸涩却悄然漫上心头。
司马寰强撑笑意,到最后眼眶泛了薄红,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