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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着赶慢着赶，王超到底还是拖到第七天后晌五点，才赶到大嫂娘家的红河生产大队。
亏得他进山前就嘱咐了爹娘，让二老这天请假去火车站接陶欣他们，这会子一准儿接上了。
王超本打直接绕道儿走，不进红河大队的村子。
可刚蹭到村口，眼梢子一扫，就瞅见宽绰的打谷场上，围了好多人。
这帮人忙忙叨叨的，正围着一头大老黄牛忙活，地上淌得全是血水。
王超瞅着这阵势，心里头没由来地泛起几分感慨。
头两天他还在山洞里拾掇猎来的水牛，还念叨起小时候喝的黄牛牛杂汤那味儿。
万没成想，隔了这么些年，自己从红河大队路过，竟又撞见宰老牛的场面。
这会子所有耕牛，全是生产大队的集体家当，是春耕秋收的顶梁柱，断断不许私自宰。
想来这头老黄牛，是岁数太大，身子骨熬干了老死的淘汰役牛。
按规矩，淘汰耕牛的精肉、好肉，全是国家统购物资，必须一总交到公社食品站，由公家统一调派。
生产大队半点儿都不能私留、私分，更甭说私自卖了捞好处。
唯独牛肚、牛肠、牛心这类没人待见的下水内脏，不在统购的圈子里，能归大队集体所有。
往常大队料理完淘汰的老牛，都是把精肉交去公社，留下整份儿的牛杂下水。
收了工炖上一大锅牛杂汤，全村男女老少凑一块儿分着吃，也算苦累农活里，难能可贵的一口荤腥打牙祭。
琢磨了琢磨，他迈着慢步儿朝打谷场走了过去。
冷不丁冒出个扛着枪的陌生老爷们儿，霎时就勾走了所有人的眼神儿。
在场的红河大队社员，全撂下手里的活儿，好奇地上下打量王超。
大嫂的娘家人没在这儿头，要不然一准儿能认出他来。
人群最后头，攥着剔骨刀拾掇牛肉的红河大队大队长，抬眼瞅清来人模样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猛地一僵，手里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掉地上，连滚带爬地从牛身子边上窜了出来。
他满脸慌神儿，扭头对着全场社员扯着嗓子喊。
“快，都撂下手里的活儿，麻利儿过来迎接。”
“这位是市里来的大领导，咱们公社王主任的亲侄儿，王超同志。”
这话一落，全场登时鸦雀无声。
整个公社上上下下，谁没听过王超的名号啊。
头些日子，公社所有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到公社开会。
公社主任王建国三令五申的说，全公社所有大队普及搭蔬菜大棚，是市物资局王局长亲手敲定，重点扶持的民生项目。
要求所有大队务必当回事儿，精心侍弄菜，半点儿含糊不得。
在底下社员和大队干部眼里，公社领导就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儿了。
那市里下来的局长，那简直就是天上下来的人物，说的话跟圣旨似的。
这帮人万没料到，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竟冷不丁独身闯到红河大队来了。
一时之间，大队长、村支书，再加上在场的七八个大队干部，全慌慌张张扔下手里的刀子。
齐刷刷凑过来，神色既恭敬又紧张，排着队迎接王超。
“王局长，欢迎你到我们红河大队视察工作。”
一帮干部跟着连声应和，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只是大伙儿细一瞅，心里头又隐隐有点儿发懵。
按说市里大领导下乡视察，怎么着也得有公车，有跟着的人陪着啊。
可眼前就王超孤家寡人一个，没车子，没跟班的，一身进山的尘土，瞅着不像是来视察的样儿。
王超瞅着这帮如临大敌，紧张得不行的基层干部，淡淡地笑了笑。
“嗨，大伙别紧张，你们弄错了。”
“我这回不是下来视察工作的。”
“我进山找药材，刚巧顺道打这儿过，瞅见你们这儿正拾掇老牛，就过来瞧一眼。”
这话一出口，所有大队干部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就慌了神儿。
大伙儿脸色骤变，下意识以为王超瞅见他们杀牛，要追责问罪。
大队长紧着往前凑了一步，急急忙忙开口解释，生怕担上个私自宰杀耕牛的罪名。
“王局长，你可千万别误会。”
“这头老黄牛不是我们私自宰的，它是岁数大了身子骨弱，自个儿老死的老牛。”
“公社兽医专程过来查验过，开了证明，确认是自然老死的，没疫病，全符合淘汰处置的规矩。”
旁边的支书也紧着跟着搭话。
“是啊王局长，耕牛是集体的顶梁家产，借我们十个胆儿，我们也不敢违规私杀耕牛啊。”
“按规矩来，这头牛的精肉，我们正打算装车送公社食品站，半点儿不私吞，全上交公家。”
瞅着一帮干部慌慌张张、诚惶诚恐的样儿，王超笑着抬抬手，轻轻示意大伙安静。
“我没怪你们的意思，也不追究你们拾掇老牛这事儿。”
大伙儿悬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来一半。
王超眼神儿落在旁边筐里的内脏，语气随和的开了口。
“是这样的，家里老人岁数大了，就好这口牛杂汤。”
“我进山采药，刚巧打了一头一百二十斤的整野猪，跟你们换这一整套黄牛内脏，你们换不换？”
在场的人顿时都愣住了。
他们心里头门儿清，这头黄牛块头儿大，可收拾干净了，整份儿内脏下水，撑死也就五六十斤。
可王超拿的，是整整一百二十斤的野猪肉啊。
猪肉油大膘厚，在乡下人眼里，这就是顶好的荤腥了。
用一百二十斤上好的野猪肉，换五六十斤普通牛杂，怎么算都是红河大队赚翻了。
大队长和支书对了个眼神儿，脸上全是为难的神色。
王超见他们半天不言语，微微挑了挑眉头。
“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说。”
大队长紧着摆手，急着声儿解释。
“王局长，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愿意。”
“如果换了，那你太亏了，我们不敢占你这么大的便宜啊。”
他们是真不敢，眼前这位可是市里的物资局局长，哪敢让大领导吃这么大的亏啊。
“王局长，既然家里老人爱吃，这都是不值钱的下水。”
“我们直接给你装几斤拿回去就是了，哪儿用得着换啊”。
要是让这些人知道，这头黄牛的内脏有好宝贝，还会不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