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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岳独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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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岳独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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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焦虑、等待与无声的煎熬中,又滑过了两日。
    谢云舟自那夜从忘忧亭外死里逃生,带着父亲(谢凌峰)塞给他的玉佩和名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惊弓之鸟般,终于摸到了与老何约定的、位于废弃土地庙的接应点。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和草屑,脸色苍白如鬼,胸口旧伤在亡命奔逃和极致的情绪冲击下隐隐作痛,几乎站立不稳。当看到老何那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可靠的身影从庙宇阴影中走出时,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老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触手冰凉,气息紊乱,再看其惨白的脸色和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悸与痛苦,立刻知道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将谢云舟扶进庙内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干草的被褥上,又递上水囊和干粮,然后如同最忠实的影子,持刀守在破败的庙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
    谢云舟灌下几口冰冷的清水,又强迫自己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胃中的翻搅。他没有休息,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用油布紧裹、此刻却重如千钧的包裹,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对老何讲述了忘忧亭发生的一切——父亲的突然现身,那番充满忏悔、托付与诀别意味的话语,玄狼卫的突然出现,以及父亲将他推开、独自面对危险的最后背影。
    “岳伯父……他回来了吗?”讲述完,谢云舟迫不及待地问,眼中是最后的希冀和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更不知道手中这两样东西,该如何处置,会带来怎样的祸患。他只能寄望于岳伯父,那个在他心中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长辈。
    “东家尚未归来,但算算时间,最迟明日晚间,应该能到。”老何沉声道,目光落在那个油布包裹上,眉头紧锁,“此地不宜久留。玄狼卫既然出现,附近很可能还有他们的眼线。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听竹轩。谢公子,你可能坚持?”
    谢云舟咬了咬牙,用力点头:“我能行。”
    老何不再多言,立刻动手,将谢云舟稍微易容,又处理掉庙内逗留的痕迹,然后带着他,趁着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昏暗的时刻,沿着另一条更加隐蔽、也更加难行的山间小道,悄然踏上了返回听竹轩的路。
    这一路,谢云舟几乎是凭着一股意志在强撑。身体上的疲惫和伤痛尚可忍受,但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苦、担忧、恐惧,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却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父亲最后的身影,那冰冷的镣铐,玄狼卫森寒的刀光,以及怀中那两样烫手山芋般的物件,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让他几次恍惚,几乎踩空。
    老何沉默地搀扶着他,偶尔低声提醒脚下,或是递上清水。这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江湖,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年轻人,最后一点支撑。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听竹轩外那片熟悉的、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的竹林时,已是次日午后。谢云舟几乎虚脱,全靠老何半扶半拖,才勉强走到院门。
    院内,清霜正抱着灰团,坐在竹廊下,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期盼。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到形容憔悴、满身狼狈的谢云舟,先是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丢下灰团,飞奔过来:“谢哥哥!你……你怎么了?爹爹呢?爹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看到清霜,谢云舟心中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清霜乖,谢哥哥没事。岳伯父……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虽然还是担心,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仿佛怕他也突然消失。
    谢云舟将玉佩和名册交给老何,让他立刻收好,严加保管,没有岳独行的命令,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然后,他回到自己暂住的竹楼,几乎是一沾床,便昏睡过去。身心俱疲,加上旧伤和风寒的侵袭,让他发起了高烧,陷入了时而昏睡、时而惊悸的梦魇之中。
    梦里,是父亲绝望的眼神,是离儿冰冷决绝的背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是无数面目模糊的冤魂在哭嚎……冷汗,一次次浸透衣衫。
    清霜守在他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无措。老何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听竹轩外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担忧和等待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终于,在谢云舟返回听竹轩的次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道风尘仆仆、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了听竹轩的竹林小径尽头。
    正是岳独行。
    他比离开时更加清瘦,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昔,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仿佛蕴藏着无数惊涛骇浪。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袍,沾满了尘土和夜露的痕迹,显然是一路疾行,未曾停歇。
    他走进小院,目光先是在院内快速扫视一圈,看到老何安然无恙,微微点头,随即,目光便落在了听到动静、从竹楼内飞奔而出的清霜身上。
    “爹爹!”清霜如同乳燕投林,猛地扑进岳独行怀里,放声大哭,多日来的委屈、害怕、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爹爹你可回来了!谢哥哥他……他生病了,好吓人!姐姐……姐姐也不要我们了!呜呜……”
    岳独行心中一痛,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而温柔:“清霜乖,不哭了,爹爹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安抚着女儿,一边抬头看向闻声从竹楼内走出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恢复一丝清明的谢云舟,以及默默站在一旁的老何。从他们凝重的神色中,岳独行立刻意识到,在他离开的这几日,听竹轩这边,必定也发生了大事。
    “老何,先带清霜去休息,弄点吃的。”岳独行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老何会意,上前轻轻哄着还在抽泣的清霜,将她带离了小院。
    院中,只剩下岳独行和谢云舟。暮色四合,竹影幢幢,气氛凝重。
    “岳伯父……”谢云舟上前一步,想要行礼,却被岳独行抬手阻止。
    “进去说。”岳独行率先走向书房,步伐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两人进入书房,关上门。岳独行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谢云舟,目光深邃:“我离开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你父亲……可是找你了?”
    谢云舟心中一凛,知道岳伯父必然已从某些渠道得知了部分消息。他不再隐瞒,从怀中取出那个已被他贴身藏好的油布包裹,双手呈给岳独行,然后,用尽量平稳、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将忘忧亭之行的前前后后,包括父亲那番充满忏悔与托付的话语,玄狼卫的出现,父亲的被捕,以及他自己侥幸逃脱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
    岳独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当听到谢凌峰主动交出玉佩和名册,并让他“与谢家再无瓜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当听到玄狼卫出现,谢凌峰被捕时,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谢云舟讲完,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光线中交织。
    岳独行缓缓拿起那个油布包裹,一层层打开。当那方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和那本厚厚的名册副本,在昏暗中展露出来时,他眼中精光一闪,但很快又归于深沉的平静。他拿起玉佩,仔细摩挲感受了片刻,又翻开名册,快速浏览了几页,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关于这玉佩,关于这名册,关于……离儿,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岳独行沉声问道。
    谢云舟仔细回想,摇了摇头:“父亲只说,这玉佩是‘地’字钥,与离儿手中的‘人’字钥有关联。名册……至关重要,关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他让我带着这两样东西来找您,交给离儿,或许能成为……保护她,甚至复仇的助力。他还说……他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只求能保全谢家,保全我……也求您……高抬贵手。”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艰难。
    岳独行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快速消化、分析谢云舟带来的信息,也在结合他自己从金陵、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情报,勾勒着完整的图景。
    谢凌峰主动交出筹码,意图明显——以自身为饵,吸引赵玦(三殿下)的火力,为萧离他们争取时间,也为谢家和他(谢云舟)谋一条可能的生路。这确实是谢凌峰那种在绝境中权衡利弊、精于算计的风格能做出来的事。但其中,是否有更深层的、连谢云舟也未察觉的意图或苦衷?
    玄狼卫的出现,证实了赵玦对谢凌峰,或者说对玉佩和名册的势在必得。谢凌峰被捕,虽然暂时性命无虞(赵玦需要从他口中挖出更多东西),但处境无疑极其危险。而且,这标志着赵玦的势力,已经正式、公开地介入到了这场围绕着萧离和天机阁的争夺之中。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和复杂。
    “你父亲……”岳独行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他走了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死棋。他将自己置于绝地,却也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或者说……喘息之机。”
    他看着谢云舟,目光复杂:“云舟,你恨他吗?”
    谢云舟身体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良久,才苦涩地道:“恨。可也……恨不起来。我知道他做错了,错得离谱,罪无可恕。可他也……是我的父亲。他最后推开我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官员,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儿子的,绝望的父亲。”
    他的声音哽咽,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岳独行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那片在夜风中摇曳作响、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竹海。
    “血仇如山,不可不报。但父爱子深,亦是人伦。”岳独行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异常苍凉,“云舟,你父亲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背叛就是背叛,罪孽就是罪孽。这一点,毋庸置疑。离儿那孩子,心中有恨,也有她的坚持。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舟:“但如何算,何时算,是离儿的事,也是……你父亲自己种下的因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溺在痛苦和两难之中,而是看清楚,你父亲用他自己换来的,是什么。”
    “是什么?”谢云舟抬起头,茫然地问。
    “是时间,是筹码,也是……一个可能破局的机会。”岳独行目光锐利,“赵玦抓了你父亲,注意力必然会暂时集中在金陵,集中在逼问口供上。这对正在前往华山的离儿他们而言,是宝贵的掩护。而这块玉佩(地字钥)和这份名册,更是至关重要的东西。玉佩关乎天机阁开启,名册则牵涉朝堂、江湖无数势力的隐秘。用得好,足以搅动风云,甚至……反制赵玦和疤面。”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本名册,沉声道:“这份名册,我会立刻安排可靠之人,抄录关键部分,通过隐秘渠道,散给名单上那些与赵玦、疤面并非铁板一块,或者有仇怨的势力。同时,也会将副本,送到朝中某些与赵玦不对付、或忠于陛下、讲究法统的官员手中。不需要立刻掀翻赵玦,只要让他们内部生疑,互相猜忌,牵制住部分力量,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那玉佩……”谢云舟看向那方温润的玉石。
    “玉佩……”岳独行拿起玉佩,感受着其中那奇异的、与萧离那块水波纹玉佩隐隐呼应的灵韵,眼中闪过深思,“这确实是‘地’字钥,或者说,是开启天机阁某处关键的信物。离儿手中那块是‘人’字钥,双钥合璧,方能找到真正的入口。此物,必须尽快送到离儿手中。但如何送,是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老何对通往华山方向的隐秘路径最熟,且武功高强,擅长隐匿。我会让他即刻出发,带着玉佩,走最隐蔽的路线,设法与离儿、沈夜他们汇合。听竹轩这边,已经不安全了。赵玦既然盯上了你父亲,迟早会查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撤离?去哪里?”谢云舟急问。
    “去一个更安全,也更靠近华山的地方。”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被动等待。离儿他们在前方冒险,我们也不能在后面干等。我要带着你和清霜,前往华山附近,找一处隐秘所在安顿下来,一方面接应老何和离儿他们,另一方面,也方便打探消息,必要的时候……或许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这个决定,无疑风险巨大。带着清霜和伤势未愈的谢云舟,前往龙潭虎穴般的华山附近,无异于将自己也置于险地。但岳独行知道,留在听竹轩,只是坐以待毙。而且,他无法再忍受这种只能远远担忧、却无能为力的等待。他必须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在关键时候,或许能为女儿挡下一刀,也是好的。
    “可是,清霜她……”谢云舟担忧道。清霜还小,这一路奔波凶险,她如何受得了?
    “清霜必须跟着我们。”岳独行语气坚定,“留她一个人在别处,我更不放心。跟着我,虽然危险,但至少在我身边。我会安排好一切,尽量护她周全。”
    他拍了拍谢云舟的肩膀:“云舟,你的伤还未好利索,此去一路,恐怕更加艰辛。你若不愿,可以留在此地,或者……我安排你去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谢云舟毫不犹豫地摇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我要去!岳伯父,让我跟着您!我的伤不碍事!离儿在那里,父亲……也可能被押往那边(如果赵玦要利用谢凌峰寻找天机阁),我……我不能留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我要去!无论多危险,我也要去!”
    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岳独行心中既欣慰,又沉重。他知道,谢云舟此去,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外部的凶险,更是内心撕裂的痛苦和煎熬。但他也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
    “好。”岳独行最终点头,“那你抓紧时间,再调息一晚。明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老何今夜就会带着玉佩先走。我们轻装简行,走另一条路。”
    “是!”谢云舟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老何的声音在外面低低响起:“东家,有紧急传讯,来自苍云岭。”
    苍云岭?萧离他们?!
    岳独行和谢云舟同时心头一紧!岳独行立刻道:“进来!”
    老何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用特殊火漆封口的密信。信纸很薄,但上面的字迹,却是沈夜特有的、飘逸中带着锋芒的笔迹。
    岳独行迅速拆开,就着昏暗的天光,快速阅读。随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文字,他的脸色,先是骤然一变,随即眉头紧锁,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谢云舟紧张地看着他,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岳独行缓缓放下信纸,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心中巨大的波澜。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沉静。
    “岳伯父……信上……说什么?是离儿他们出事了吗?”谢云舟忍不住,颤声问道。
    岳独行看向他,目光复杂到了极点,缓缓道:“离儿他们……暂时无事。计划顺利,已接近华山。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传来:“沈夜在信中说,他们截获了赵玦与疤面之间的一份密报,并通过夜枭在青龙会内部残存的眼线,证实了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谢云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岳独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石破天惊的话语,说出口:
    “萧离,她很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永宁公主’。”
    “什么?!”谢云舟如遭五雷轰顶,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不……这不可能!岳伯父,这……这怎么会……”
    “信上是这么说的。”岳独行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痛楚,“根据密报和多方线索交叉印证,真正的永宁公主,很可能在十八年前那场大火之前,就已经被隆庆帝的心腹,用另一个女婴(可能就是萧离)调包,秘密送走,不知所踪。萧离,只是被选中的‘替身’和‘棋子’,用来吸引各方视线,保护真正的公主。而她身上的水波纹玉佩,或许是真的‘人’字钥,但也可能……是复刻的赝品,或者是被动了手脚的信物。萧天绝拼死保护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个‘假公主’,更是这个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真相。”
    假公主?替身?棋子?十八年的欺骗?所有人的追逐,都是一场可笑的误会?那离儿这些年承受的痛苦、仇恨、追杀,又算什么?她所背负的血海深仇,她所认定的身世使命,难道……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残忍至极的骗局?!
    谢云舟只觉得天旋地转,脑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认知都在瞬间崩塌、粉碎!他无法接受,更无法想象,如果离儿知道了这个真相,她会怎么样?那个用仇恨和冰冷武装自己、一心要为父母(养父母)报仇、要为自己身份正名的女孩,如果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她所坚持的一切,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都轰然倒塌……她会不会……彻底崩溃?或者,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可预测?
    “那……那真正的公主在哪里?是谁在幕后策划这一切?目的又是什么?”谢云舟嘶声问道,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混乱而变调。
    岳独行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和忧虑:“不知道。沈夜信中也只是根据零碎情报做出的推测,尚无确凿证据,更不知幕后黑手是谁。可能是隆庆帝临终前的安排,也可能是朝中其他势力,甚至是……我们完全想不到的人。目的……或许是为了保护真正的血脉,或许是为了搅乱时局,又或许……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拿起那封密信,手指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捏碎:“但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对离儿而言,太过残忍,也太过危险。沈夜在信中说,他们决定暂时对离儿隐瞒此事,以免影响她的心绪和接下来的行动。他们也提醒我们,要万分小心,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泄露,或者被赵玦、疤面他们察觉,离儿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凶险——从一个有价值的‘目标’,变成一个可能被随时抛弃、甚至灭口的‘弃子’和‘祸根’。”
    弃子……祸根……
    这两个词,像两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谢云舟的心窝!他想起父亲笔记中隐约提及的“第三方势力灭口”,想起那影卫打扮之人语焉不详的威胁……难道,这一切,都与这个“假公主”的惊天秘密有关?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要抹杀的,不仅仅是知情人,更是萧离这个“错误”的象征本身?!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萧离。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离儿面对的,将是比血仇、比追杀、比身份暴露,更加可怕、更加无解的绝境!
    “岳伯父……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谢云舟的声音,充满了无助的颤抖。真相的残酷,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岳独行将密信凑近油灯,看着火苗瞬间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团灰烬,飘散在空中。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山雨欲来般的沉重。
    “计划不变。”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明早,按原计划,出发,前往华山。老何带着玉佩先走。我们,去接应离儿。无论她是真公主,还是假公主,无论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和真相,她都是我岳独行的女儿,是我要保护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看向谢云舟,目光深邃如海:“云舟,前路如何,已非你我所能预料。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之。有些路,明知是绝路,也要走下去。为了离儿,也为了……我们心中,那份尚未泯灭的道义和坚持。你,可还愿意,跟我一起走下去?”
    谢云舟看着岳独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沉的父爱,看着那在得知如此惊人秘密后,依然毫不犹豫选择站在萧离身边的决绝,心中的恐惧和茫然,仿佛被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稍稍驱散了一些。
    是啊,无论真相如何,无论离儿是谁,她都是那个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孩。是他心中,永远无法割舍的牵挂和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震惊和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对着岳独行,重重地、一字一句地点头:
    “我愿意。岳伯父,无论前路是什么,无论离儿是谁,我谢云舟,都跟您一起,走下去。保护她,直到……最后一刻。”
    夜色,彻底笼罩了听竹轩。竹海在风中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加猛烈、更加诡谲、也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前方,等待着这些义无反顾、踏上征途的人们。
    岳独行至,带来的不仅是久别重逢的慰藉,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惊天秘密,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责任与抉择。前路,已再无退路,唯有前行,向着那迷雾重重、杀机四伏的华山,向着那命运最终的审判之地,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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