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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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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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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八章城西(第1/2页)
    雨下了一整天,到傍晚也没停。
    城西这一片叫燕子巷,名字好听,实际上就是条窄弄堂。两边是老墙,墙皮一块一块鼓起来,像起了水泡,用手指一碰就碎,碎成粉末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叫不出名字的那种,叶子被雨水打得贴在墙上,绿得发黑。墙根的青苔厚实,一脚踩上去滑得很,得扶着墙走。
    我和顾言从巷口走进去,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是两个人走成了四个。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打在伞上声音不一样。顾言的伞是黑色的,大号,他个子高,举着伞走路的时候伞骨老是碰到墙上伸出来的铁架子,叮叮当当响。
    走到巷子中段,那栋楼出现了。六层,预制板结构,八十年代建的。阳台都封了,装的铁栏杆,锈得厉害,有的栏杆断了几根,用铁丝绑着。一楼有几个窗户装了防盗网,网上挂着塑料袋、破布条,被雨打湿了耷拉着。外墙的涂料是奶白色的,三十年前可能是,现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纱布。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字,有的写“拆”,有的写“办证”,还有的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楼道口没有门,敞开着的。地面是水磨石的,磨得发亮,因为常年潮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我们走进去,声控灯亮了,很暗,昏黄色的,照在墙壁上像旧照片。墙上有贴过告示的痕迹,胶水印子还在,告示早没了。还有小孩用粉笔画的画,一个圆圈,几条线,画的是太阳,歪歪扭扭的。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成了绿色,扶手顶上的球形头很多都被人拧走了,剩下光秃秃的铁管。
    我们上楼。一楼到二楼,灯亮了一下,灭了。再走一步,又亮。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天花板上装了个打火机,一下一下打着火。楼梯上扔着烟头、用过的纸巾、一个破了的花盆。墙角的蜘蛛网很大,网上沾着灰,像一块旧棉絮。
    四楼。楼梯口对着401的门。
    门是铁的,刷了红漆。但不是正红,是那种暗红,像干了的血。漆面起了皮,一块一块翘着,露出来的铁皮生了锈,褐色的,摸上去粗糙。门框上贴过春联,只剩下一截红纸,上面写的什么已经看不出来。门把手是铝的,磨得发亮,上面有指纹印,很多层,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
    顾言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些。铁门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敲一个空的铁桶。楼道里起了回声,嗡嗡的,几秒钟才散。
    顾言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更重。
    还是没人应。
    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四楼的窗户对着巷子,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雨在上面流出一道道水痕,像哭泣的脸。
    “踹开?”顾言说。
    他把伞靠在墙边,活动了一下肩膀。他穿黑色的皮靴,踩在地上有分量。
    “等等。”我说。
    我把手贴在门上。铁皮的凉意传过来,带着细微的震动。门后面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活人的气息。我把眼睛闭上,打开历代店主网络。
    画面浮现出来。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不长,铺着旧地砖,有几块碎了。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里拉着窗帘,灰色的布窗帘,很厚,透不进光。客厅中央放着一把折叠椅,铁的,上面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消瘦,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的脸很白,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得像纸,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他的眼圈发黑,很深的那种,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他的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些长,搭在额前。他的手指很长,很瘦,骨节分明,指间沾着发光的液体,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蓝白色光。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排试管和烧杯。一个注射器放在最边上,针头朝下,插在一个橡胶塞上。桌子的正中间放着一个玻璃瓶,透明的,没有标签。瓶子里装的发光液体在缓慢旋转,像星系,像漩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他的一只手拿着那个瓶子,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滴管,正把瓶里的液体往试管里滴。
    愤怒碎片。
    就是他。
    我睁开眼。
    “他在。”我说,“在里面。”
    “那开门。”顾言说。
    我用力推了一下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往里开了。没锁。
    屋子里没开灯。窗帘全拉上了,唯一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打在空气里飘着的灰尘上,像一道道微弱的极光。霉味涌出来,一股沉甸甸的、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霉味。下面还压着烟味,焦油和尼古丁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发苦。还有酒精味,不是喝的那种,是工业酒精,刺鼻,冲眼睛。
    地上堆满了东西。空酒瓶,白的啤的都有,歪歪倒倒挤在一起。烟头,到处是烟头,铺了一层,有的踩扁了,有的还保持着圆柱形。方便面桶摞成一摞,有三四十公分高,最上面的那个还剩着半碗汤,泡发了的面条黏在碗壁上,长了白毛。还有外卖盒子,装炒饭的那种,油渍浸透了纸盒,洇出来,在盒底结成一层硬壳。
    客厅不大,十多平米,但东西太多,显得拥挤。靠墙有一张桌子,老式的那种,红漆的,漆面已经花了,烫痕、刀痕、水渍,什么都有。桌上摆着的东西很整齐,和地上的混乱形成对比。试管架,六支试管,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烧杯,三个,大小不一样。电子秤,精确到零点一克的那种。还有一个铁架台,上面夹着一个冷凝管。这些仪器都很干净,擦得发亮,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折叠椅上坐着那个男人。
    他看见我们进来,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他的手指还在操作滴管,一滴一滴地,很稳,手不抖。
    “你们是谁?”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老师在课堂提问。语气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问“今天几号了”一样。
    “听风斋的。”我说,“你手里拿的是秦无咎的愤怒碎片。”
    “对。”他把滴管里的液体滴进试管,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我买的。”
    “用来做什么?”
    “做实验。”
    “什么实验?”
    他放下滴管,拿起那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光穿过玻璃和瓶中的液体,在他脸上投下一片蓝白色的光晕,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具蜡像,没有血色,没有温度。
    “情感武器。”他说,“能让整个城市的人同时愤怒。然后打架、杀人、暴动。很有趣。”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顾言的手握紧了。我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指节发白。他的枪别在腰后,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枪柄上,但没有拔出来。
    “你知道这会害死多少人吗?”顾言说。
    “知道。”男人把瓶子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支试管摇了摇,对着光看颜色,“保守估计,几千人吧。如果暴动持续时间长,可能上万。”
    “你在乎吗?”
    “不在乎。”
    他说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前面没有任何区别。不在乎。就像说“不吃饭”或者“不睡觉”一样,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没有‘在乎’的能力。”他把试管插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交易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雨声从窗帘后面传进来,远处的,近处的,混在一起,像白噪音。
    “你交易了什么?”我问。
    “同情心。”他说,“十年前。在一家叫忘川亭的黑市。我用我的同情心换了智商。交易之后我变成了天才,但我不在乎别人了。我做过测试,做过量表,所有共情能力的指标都是零。”
    “你看到了交易的结果吗?”
    “看到了。我看到了实验数据,看到了受害者的报告,看到了他们的痛苦。但我感觉不到好坏。我只觉得‘有趣’。”
    “有趣。”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有趣。是一种审美上的、认知上的有趣。就像你在看一个复杂的方程式,或者一个精巧的机械装置。它运行得很好,你欣赏它,但你不爱它。你不想保护它,你不想拥抱它。你只想看它转。”
    “你现在觉得什么?”
    他歪着头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觉得你们很吵。”他说。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注射器。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很确定。他的手指握住注射器的筒身,拿起,拔掉针头上的橡胶套,然后把针头插进瓶子里,往外抽。愤怒碎片的液体顺着针管往上走,在玻璃管里发出幽暗的光。他抽了整整一管,然后拔出来,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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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尖上挂着一滴发光的液体,颤了颤,滴在地上。那滴液体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亮了一下,像闪电,然后暗下去了。
    “别动。”顾言拔出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男人的胸口。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很响,带着回音。
    男人看了一眼枪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枪对我没用。”他说,“我不怕死。”
    他的语气很确定,没有逞强,没有故作镇定。他在陈述一个基于事实的判断。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在乎。
    “那什么对你有用?”顾言的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男人说,“你们走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你已经在伤害了。”顾言说,“翠屏苑的人,是你做的?”
    “对。”男人大方地承认了,“实验。在翠屏苑投放了低浓度的愤怒碎片,用气溶胶的方式,通过通风系统扩散。效果不错,但还不够。袭击持续了十分钟,八个人送医院了,没有死亡。”
    “你想要什么效果?”
    “整个城市。所有人。同时愤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表情,“然后观察。看他们会做什么。很有趣。”
    顾言的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我看到了。他的指肚在扳机护圈里轻轻颤抖,和他的呼吸节奏一致。他是真的想开枪。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开,但他的身体在说“杀了这个人”。
    “别杀他。”我说。
    “为什么?”
    “杀了没用。他不在乎死。”
    顾言沉默了几秒,慢慢放下枪。但没有收起来,枪口朝下,手指还在扳机上。
    “那怎么办?”他问。
    “让他‘在乎’。”我说。
    我翻开账簿。封面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我摸得到凹凸的纹路。我翻到今天的那一页,秦无咎的愤怒碎片已经收录在册,编号、来源、去向、用途,都有记录。但不够。
    “无字。”我说,“启动‘情感编织·修复模式’。”
    纸页上的字开始发光。不是蓝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像烛光,像黄昏时候的光线。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张网。网很密,很细,像蛛网,像神经纤维,像脉络。
    需额外代价。
    “什么代价?”
    随机抽取一段记忆。不可恢复。
    “我同意。”
    确认。
    网从纸面上脱离,飘向那个男人。他看着网飘过来,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只是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物理现象。网落在他身上,贴上去,渗进去。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一层一层地被穿过,网最终消失在他的胸腔里,在他心脏的位置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男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大的、剧烈的抖动,是细微的、高频率的震颤,像一台机器的某个零件松了,运转的时候产生的震动。他的手指松开了注射器,注射器掉在地上,玻璃管碎了,愤怒碎片的液体流出来,在地砖上蜿蜒,像一条发光的蛇。
    “你……你做了什么?”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这是第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无所谓的。他的声带在颤抖,气息不稳定,每个字的尾音都在打颤。他的眉头皱起来,是一个活人才会有的表情。
    “我把你的‘同情心’修复了一点点。”我说,“只有一点点。但足够你‘在乎’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双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又翻回去,掌心朝上。他张开手指,又合拢。他看着那些发光的液体沾在手指上,看着它们慢慢干涸,变成一层亮晶晶的膜。他的呼吸变快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我感觉……”他说,“我想吐。”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干呕了两下,但什么都没吐出来。他的背拱起来,白衬衫绷紧了,脊椎骨的形状隔着布料看得清清楚楚。他弓着身子在那里,像一只煮熟的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一团。
    “那是正常的。”我说,“你太久没有‘在乎’了。突然有了,身体不适应。”
    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缝隙变大,更多光漏进来,打在桌子上,打在地面的玻璃碎片上。
    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那种。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很小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鼻梁、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的衬衫上,滴在地上。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凑近了才听清。
    “我做错了什么?”他说,“我害了人……我害了很多人……”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落,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瘫坐下去,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肉。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没有温度的蜡像的光泽,而是一种浑浊的、湿润的、痛苦的光芒。他的眼圈更黑了,但这次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黑,是眼泪泡出来的那种。
    “对。”我说,“你害了人。但现在你知道了。”
    “我能弥补吗?”
    “能。告诉我,还有谁买了碎片?”
    他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白衬衫上留下一块深色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还是在抖。
    “还有一个。在城北。他买了‘悲伤’碎片。”他停了一下,“他要做另一种武器。”
    “叫什么?住哪?”
    “叫……叫‘老K’。我不知道真名。”他想了想,很用力地想,眉头拧成一团,“他在城北开了一家花店。”
    “花店?”
    “对。花店。名字叫‘花期’还是‘花时’,我记不清了。在府北街那一带,挨着一家拉面馆。他卖花,也卖……悲伤。”
    顾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他写字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响。
    “林砚,我们去城北。”他说。
    “好。”
    我合上账簿。
    我们转身,走向门口。地上的玻璃碎片在我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男人的哭声还在身后,越来越小,像收音机慢慢调低了音量。
    “等等。”他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沙哑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
    我和顾言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会去自首。”
    “好。”
    “谢谢你们。”
    “不客气。”
    我们走出门,走下楼梯。声控灯又亮了。一步,亮一下。一步,亮一下。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清爽的小雨,是那种绵密的、黏糊糊的细雨,打在脸上像一层湿布。巷子里的积水更大了,有的地方没过了脚踝。我和顾言淌着水往外走,水花溅起来,沾湿了裤腿。
    “林砚。”顾言叫我。
    “嗯。”
    “你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我知道。”我说。我感觉到脑子里有一块地方变空了,像被人用勺子挖了一下,不怎么疼,但能感觉到那个凹陷。
    “你忘了什么?”
    我想了想。我知道我忘了什么,我知道我应该记得什么,但那个东西在那里,我伸手去够的时候,它就往后缩。我再伸手,它再缩。
    “忘了……苏婉的笔记本是什么颜色。”我说。
    苏婉。听风斋的前任店主。她的笔记本。我应该记得的。我每天都能看到那本笔记本,它就放在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苏婉的旧眼镜放在一起。我应该记得它的颜色。
    “黑色。”顾言说。
    “对。黑色。”我说,“你帮我记住。”
    “你自己记住。”
    “我记不住。”
    “那你写手上。”
    我没有笔。我的口袋里只有钥匙和一块手帕。我把右手摊开,看了看掌心。掌纹很乱,生命线和感情线交叉在一起,算命的说这样的人命不好。我用左手的中指指甲,在右手掌心用力划了一下。疼。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一张薄薄的刀片切开。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色的肉,血珠慢慢渗出来。
    我划了一个字:黑。
    笔画简单,四笔。竖,横折,撇,横,点。但指甲不够尖,写得有点歪,最后一笔拖得太长,差点画到了手腕上。
    疼。但我不怕疼。
    我怕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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