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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告天下臣民讨虏书
邓阳的亲兵很快便抵达了成都，然而江瀚此时却并不在王城之中。
事关重大，留守内阁不敢擅自决断，只能立刻派出快马，赶往重庆府方向。
此时的江瀚，正一门心思的扑在綦江煤铁基地的建设上。
去年上元节时，他就曾吩咐工部，要充分利用綦江地区的煤铁资源，建立一个集开采、冶炼、军工制造于一体的生产基地。
工部主事庄启荣领命后，亲自带著人跋山涉水，在綦江各地寻找矿脉。
经过数月勘探和选址，煤铁基地才设在了赶水镇和安稳镇附近。
綦江隶属于重庆府，位于四川盆地与云贵高原结合部，水陆交通便利，是后世渝黔间的物资集散地。
有记载表明，从宋代开始，綦江赶水镇的土台、麻柳滩一带，便有民间私人开矿冶铁的传统。
这里的煤矿储量也颇为可观，比如安稳镇的松藻矿区，就是后世重庆五大国有煤矿之一。
在保宁府时，江瀚摩下的工匠们就已经初步掌握了高炉炼铁的技术。
但受限于稳定的原料和优质燃料供应，无法达到理想的生产规模。
钢铁的重要性自然不必多说，无论是军事还是民生，乃至于以后开启工业革命，都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正因如此，江瀚才特别指示工部，要在资源富集的綦江开设大型炼钢基地。
但煤炭并不能用来直接炼铁，尤其是使用高炉。
煤炭受热后容易崩裂，影响炉内通风；
更关键的是其中所含的硫、磷等杂质，会严重污染铁水，导致炼出的铁脆硬易断，不堪大用。
因此，还需要用到炼焦技术。
而炼焦技术也不复杂，完全可以借鉴烧木炭的圆顶土窑，用耐火砖来制备简易的土焦窑。
不过江瀚还是对土窑稍稍做了些改进。
他采用了一种竖式结构的焦窑，将窑体分为上、中、下三节，分别对应装煤、干馏和出焦三个步骤。
这种结构可以实现分次出焦，避免大量空气破坏窑内的干馏环境，能够生产出质量更稳定的焦炭，以满足大规模炼钢需求。
此时，江瀚正与庄启荣等一众匠人，守在一座新建成的竖式焦窑前。
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煤烟味，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著即将开启的窑门。
「开窑！」
随著匠头一声高喊，工人们小心翼翼地用长铁钩撬开了密封的窑门。
一股煤灰扑面而来，呛得众人连连咳嗽。
等烟尘散尽，众人才看清了窑底堆满的焦炭。
这些焦炭经过冷却后，呈现出暗银色，上面还布满了孔隙。
江瀚亲自上前拿起一块，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只见焦炭上孔隙均匀，结构紧密，敲击还有金属声传来，显然质量相当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对著一旁的庄启荣吩咐道：「庄主事，这炉焦炭成色还不错。」
「你立刻安排人，统一运到炼铁厂去，试炼一炉铁水看看效果。」
庄启荣连忙点头应下，并吩咐手下工人小心搬运。
与此同时，江瀚目光扫过窑壁，发现内壁上还凝结著一层黏稠乌黑、泛著油光的渍状物。
他心下一动，伸出食指在窑壁上抹了一圈黑渍，又放在鼻头下仔细闻了闻。
如果他记得没错，这好像是炼焦的副产物，煤焦油。
这可是好东西！
江瀚叫来庄启荣，指著黑的窑壁吩咐道：「庄主事，此物我有大用，你务必想办法给我收集起来。」
庄启荣有些疑惑：「王上，此等污秽，收来有何用处？」
江瀚笑了笑，解释道：「这玩意儿叫煤焦油，极易燃烧，而且黏性极大。」
「我打算收集起来送往军器局，看看能不能做成武器。」
「将此物与硫磺、硝石调配，可以制成猛火油，又或者封装成罐，做成燃烧弹使用。」
「临阵对敌，特别是对付木制舰船、营寨、攻城车，必有奇效！」
庄启荣闻言恍然大悟，连忙点头记下此事。
江瀚伸手在地上用力蹭了蹭，接著起身叮嘱道：「你记住，炼焦过程中会产生不少副产物，往往都大有用途，不可随意废弃。」
「工部作为官方机构，一定要鼓励工匠们勤于思考，勇于尝试新技术、新方法。」
「我可是开了高额的赏格，任何人只要能改进生产工艺，赏银千两；」
「谁要是能提出重大新技术，本王不吝加官进爵！」
他看著眼前初具规模的厂区，感叹道：「綦江此地资源丰富，交通便利，潜力巨大。」
「你们工部一定要做好长远规划，争取在三五年内，把这里建设成一个集开采、冶炼、军工制造于一体的大型生产基地。」
就在江瀚对著庄启荣侃侃而谈，描绘著綦江发展蓝图之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带来了成都的消息。
听完汇报后，江瀚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必须早做决断。
他立刻找来亲兵队长冯承宣，吩咐道：「传我命令，丢下辎重，立刻返回成都！」
于是一行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沿著官道向成都疾驰。
终于在十日之后，江瀚才紧赶慢赶，抵达了成都府。
成都城外，接到消息的几位阁臣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江瀚的身影，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而江瀚则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对在场的文武几人吩咐道：「不必多礼，回王府议事。」
「诸位在政事堂稍后，容本王稍作洗漱。」
回到王府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后，江瀚便直接来到了存心殿东侧的政事堂。
这里原本是一排厢房，经过改建后，成为了内阁几位部堂的办公地点。
大堂内宽明亮，五六张宽大的公案依次排开，上面堆满了来自三省各地的文书、帐册。
南面的墙壁上，还悬挂著巨幅舆图，山川形势、城镇关隘一目了然。
江瀚迈步进入政事堂，正在低声商议的赵胜、李兴怀等人立刻起身行礼。
「都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内侍奉上茶水后，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厅门。
江瀚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将孙传庭的来信摆在了桌子上。
「信件你们比我更早拿到，都说说吧，我等该如何应对？」
「利弊何在？」
关于此事，留守内阁的几位阁臣早已商议过了。
赵胜率先开口，他倾向于利用这个机会，谋求利益最大化：「王上，依臣愚见，咱们可以来个阳奉阴违。」
「首先，咱们可以用官方名义回复孙传庭，盛赞其以民族大义为重的胸怀；」
「可以向他承诺，汉军将恪守约定，在他与清军作战期间，绝不北上进犯陕西一兵一卒，让他可以放心与东虏决战。」
「与此同时，又在暗中全力布局。」
「可以利用秦军主力北调、陕西防务空虚的机会，迅速集结三省兵力，全力备战。」
「还可以向陕西、湖广等地派遣大量细作，联络各地义军势力，甚至秘密招降纳叛，控制主要官道和隘口。」
「不仅如此，细作还可以四处散播舆论，宣称我军与孙巡抚有约，旨在保境安民，共御外侮。」
「借此，便可麻痹各地官府和守军。」
「一旦时机成熟，我军便可挥师北上或东进，一举夺取关中或荆襄！」
在赵胜等人看来，这应该是谋求利益最大化的法子了。
可江瀚听完后，却有些迟疑：「这个法子我之前也想过，但总感觉有些不妥。」
「兵不厌诈，固然是取胜之道。」
「但真要如此行事，固然可得一时之利，却也意味著我汉军信用扫地。」
「届时，天下皆知我江瀚背信弃义，日后还有何势力敢与我缔盟？还有何人敢来投效？」
「为了一个陕西或荆襄，赔上整个政权的信誉，代价未免也太重了些。
眼见此计不通，赵胜接著又问：「那王上的意思是————置之不理？」
「又或是趁此良机，干脆直接出兵？」
江瀚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
「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终究难逃贼寇之名，非王者之师所为。」
「依我看，不如堂堂正正，通告天下！」
「通告天下？」
赵胜闻言一愣，显然没明白其中深意。
江瀚点点头，沉声道：「对！通告天下！」
「我的意思是，以此次东虏入寇为契机，起草一道檄文，昭告天下百姓。」
「为顾念北直隶、山东千万百姓，我西南同意暂止干戈，休兵罢战。」
「在此抗虏期间，汉军将暂停一切北上、东进之举，待明廷驱除东虏之后，再作计较。」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江瀚的思路。
看著众人疑惑的表情，江瀚耐心解释道：「这也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诸位应该很清楚，咱们虽然占据了西南三省，广施仁政，活人无数。」
「但在天下绝大多数人眼里，咱们依旧还是朝廷钦点的反贼，割据一方的巨寇。」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划过中原大地：「这道公开的檄文，将使天下人，特别是北方还在东虏屠刀下颤抖的官民，第一次听到我汉军的声音！」
「本王希望借此机会，向天下人展示我汉军以苍生为念的胸怀。」
「这将极大地扭转我等的形象，把咱们从反贼巨寇，进而转变成一方有担当、有格局的诸侯势力。」
「凭借此举，可以为日后争夺天下奠定舆论基础。」
众人听罢，纷纷陷入了沉思，在心里盘算著此举利弊。
李兴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王上深谋远虑，这确实是一个塑造正统的好办法。」
「于争取人心大有裨益。」
但赵胜还是有些不甘心：「难不成咱们就真的按兵不动？」
「眼睁睁地看著这个出兵的机会溜走？」
江瀚摇摇头，随即话锋一转：「谁说本王要按兵不动了？」
「檄文只是发给人看的，是占据大义名分的手段。」
「等檄文一发出去，我就会立刻下令，徵调三省精锐兵马，向剑州和夔州府方向集结，全力备战，准备出征！」
李兴怀听得心头一跳，忍不住开口劝道：「王上此举何意？」
「既已公告天下休兵，又暗中调兵遣将，言而无信，恐怕————会遭天下人耻笑，适得其反啊！」
江瀚哈哈一笑，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大明京师的位置上：「李卿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前提.」
「本王之所以答应休兵，是建立在大明能够履行承诺，并迅速将东虏驱逐出境的基础之上的！」
「你们难不成觉得，以当今皇帝和他麾下那帮虫豸，真能把这次入寇的东虏给赶出去？」
「我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此次清军入寇，明军必定遭惨败，北直隶、山东等地必定生灵涂炭，赤地千里！」
「既然大明朝廷无法解决东虏，无法保护百姓，那咱们不就有十足的出兵理由了吗？」
「届时，汉军便是目睹明廷腐败，被迫挺身而出，承担抗击异族、拯救天下黎民重任的王师！」
「这难道还不够名正言顺？」
「何来言而无信一说？」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原来真正的杀招藏在这儿呢！
既赚足了名声，又得了实利，还能把出兵的理由推到明廷的无能上。
一箭三雕，妙极！妙极！
可对于江瀚的判断，赵胜还是有些不解：「王上，敢问您是如何断定，明军必定遭至遭惨败的？」
「据我所知，孙传庭编练的秦兵实力不弱，高闯王便是被他生擒的。」
「有了这支秦兵，恐怕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真的能赌上这次机会吗？」
对于赵胜的质疑，江瀚并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是基于目前形式的推断而已。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次清军入寇，北直隶和山东的百姓都要遭殃。
就算卢象升和孙传庭的能力再强，也架不住顶头上司是蠢猪。
他摆摆手，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总结道：「口号是一回事，但具体的出兵方略又是另一回事。」
「我等出兵，首要之敌自然还是大明。」
「不把腐朽的明廷解决了，咱们也没办法抗击东虏。」
他重新坐回主位，果断吩咐道：「好了，此事无需再议。」
「拿纸笔，先把檄文拟出来。」
既然定下了方略，檄文自然就成了重中之重。
这是四川政权首次向全天下正式发声，无论是措辞和立意都至关重要。
江瀚干脆留在了政事堂，亲自坐镇，手把手指导。
草稿由赵胜执笔，一群人围在身侧，让他感到了压力巨大，下笔也格外谨慎O
江瀚口述纲领，赵胜代笔润色。
首先是开篇，要点明时局之危，激起共鸣。
【天道衰微，腥膻弥漫！建州女真，本我中华之属臣，受爵禄而不知恩，恃强暴而屡犯境。】
【今岁入塞，屠城戮野，华北大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高阳孙阁老，三世忠烈，阖门死节，天下军民，闻之无不伤心任泪。】
江瀚看了点点头：「开篇点题，气势不伍，继续。」
赵胜又接著写道：
【朝廷失德，竟致此奇祸！朱明季世，君昏于上，臣佞于下。】
【虏骑临城，满朝朱紫竟股栗而不能战；中枢庙堂，只知划地自守而弃黎民于不顾。】
【此等朝廷，何以承天命？何以御外侮？何以对天下万民？】
前两段奠定了基调，问题不大。
接下来是事键部分，赵胜又提笔写下：
【今有陕西巡抚孙传庭，心系百姓，遣使致书，陈说利害，恳请休兵.....】
写到疲里，江瀚却突然摇了摇头：「不要写孙传庭的名字，把疲段去了。」
赵胜不解地抬头。
江瀚解释道：「咱们疲道檄文一发，天下皆知。」
「以当今皇帝的性子，你信不信，只要疲檄文传到北京，孙传庭第二天就得被锁拿进京，送上菜市口问斩？」
「大明朝剩下的忠臣良将不多了，咱们就别祸害人家了。
「还是让孙巡抚在诏狱里待著吧。」
赵胜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的性子。
他之所以把孙传庭的名字写进去，也是存了点小心思，想借刀杀人罢了。
但既然王上开了金口，他也只能作罢。
【东虏猖獗，神州恐有陆沉之祸，女真歹毒尤甚昔日仔元。】
【我西什汉军亦是炎黄子孙，与北地百姓血脉同源，岂能亨视胞受难？】
【为集中夏之力以御外侮，特此昭告天下：自即日起，我汉军愿暂止干戈，休兵罢战，暂缓北进东出之兵。】
【兹以五月为限，若明廷未能驱除东虏，我汉军将挥师出事，驱世胡虏，恢复中华.....】
写到疲里，赵胜笔锋一顿，似乎是想借用太祖《谕中原檄》里的十六字来背书。
但他昏写下前八字，江瀚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打住！」
「疲个口号，暂时不要用。」
赵胜有些疑惑：「王上，疲口号是太祖提出来的，用来撕下朝廷体面再好不过。」
「为何不用？」
江瀚摆摆手，解释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现在这道檄文只是晓喻天下，表明态度而已。」
「等日后出兵还要发一道檄文，到时候再用。」
赵胜闻言恍然大悟，赶紧把疲几个字给划了出去。
几经个改，一篇文辞并茂、情理交融的檄文草稿丹于完成。
赵胜长舒一口气，丼丈地请示道：「王上，檄文既成，不知该以何名冠之？」
江瀚略一思索，朗声道：「依我看，就叫《告天下臣民讨虏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