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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灾后重建工作
随著汉军大旗插上府城的谯楼，汉中也正式宣告易主。
虽然总兵牛成虎、知府王在台、瑞王朱常浩等重要人物，早在汉军大部队赶来前，便带著家眷细软，沿陈仓道逃回了关中，但总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仓促之间，各家宅子里仍有大量的粮食、布帛、金银没来得及带走。
如今尽数落入汉军之手，成为了战后重建的第一笔宝贵资源。
江瀚估摸著，现在北上关中的栈道上，应该挤满了逃难的明廷官员及其亲眷。
但他也没有下令强追，只是派了一支三千人的偏师，沿著栈道北上，看看能不能逮到几个漏网之鱼。
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是救灾和安民，他得赶紧把汉中这个烂摊子给支起来。
府衙偏厅内，曹二正举著册子，向江瀚汇报近况：「王上，根据这几日各队人马粗略统计，汉中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更坏。」
「这是汉中八县一州的数据，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说著，他翻开其中一页，念道，「南郑县城及周边，清点丁口约四千二百人；城固县，八千六百；洋县，七千三百————」
「目前登记在册的丁口，八县一州加起来，不足七万之数。」
「多少？！」
江瀚闻言一愣，难以置信地看著曹二，「整个汉中府，就只剩下了七万丁口？」
「你可核对清楚了？会不会有大量百姓藏匿山中，未曾登记？」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在攻下府城后，江瀚特地找来了库藏中的《万历会计录》抄本，里面详细的记录了汉中的丁口税银。
在万历六年时，汉中在册丁口足有十七万之多，而且还不算其中隐匿的人□。
如今算下来，竟足足减少了近六成？
曹二摇摇头，十分笃定：「王上，应该不会有错。」
「咱们的告示贴遍了汉中的村镇城乡，写明了均田免赋，按丁授田，凡是来登记的，清丈就能立刻分田。」
「田地对百姓意味著什么，您比末将清楚。」
「如今是百姓求著官府登记，生怕落下了自己，岂有主动做隐户之理？」
「实在是————人没了。」
说著，他又翻了翻手上的册子，补充道：「据各处回报以及走访所见，汉中许多村子里，几乎见不到老人和孩子。」
「能熬到现在的，大多是青壮男女。」
「现存的七万丁口，男丁足有六万之多。」
江瀚听得是眉头紧皱，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被誉为「厥壤沃美，赋贡所出，略侔三蜀」的汉中，竟然凋敝至此！
从锐减的人口可以看出，汉中的百姓到底经历了多大的浩劫。
查看汉中各县县志，在崇祯八年到十三年这段时间里，各府县几乎是连连大旱，赤地千里。
大旱之后又是连绵不绝的蝗灾，遮天蔽日，啃尽了最后一点青苗；
其间还夹杂著数次大疫，百姓成村成户地死绝。
而剿饷、练饷的加派，更是逼得无数人举家逃亡，要么只能自我了断。
经过如此惨状，看来想恢复汉中民生，难度远超预期。
江瀚看向曹二，继续追问道：「天灾恐怕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如今汉中还能耕种的土地，大概还有多少？」
听了这话，曹二有些为难：「王上，这具体数字，还需要进一步清丈田亩、实地勘察之后才能确定。」
「但现在的问题是，咱们人手不够了。」
「这种精细活儿，军中的弟兄干不来，派出去的掌令太少，一时半会也忙不过来。」
江瀚听罢陷入了沉思，汉中残破至此，要是换成常规州县的治理模式，恐怕一时半会力有不逮。
他需要一种更强力、更集中、能快速动员人力物力恢复生产的方式。
半晌后，他才开口对曹二吩咐道：「这样，派快马发函，急报成都内阁。」
「让他们从崇祯九年、十年的两科进士中，紧急抽调一批得力干员，火速前来支援汉中。」
曹二有些意外：「王上，会不会————太远了？」
「末将记得，这两年的进士，大多都被派往了云贵，主持恢复卫所..
」
江瀚摆摆手，打断了他：「要的就是这些人！」
「当初我把他们派到云贵，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积累经验吗？」
「如今的汉中民生凋敝，必须用非常手段。」
「依我看，可以在此重开卫所，集中人力，统一管理，组织生产自救。」
「云贵这批官员，有主持卫所的经验，正是急需的人才。」
命令很快传回成都，内阁接到手谕，立即从云贵各地的官员中，精挑细选了近两百余人。
这批官员中，有担任过一县主官副官的县令、县丞，有专司屯田水利的通判、同知；还有不少是精通术算的主簿。
这帮官员们接到命令后，立即交接了手头事务，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奔赴汉中。
七月中旬，官员陆续抵达汉中，江瀚把他们集中起来，开了一个短会。
他也懒得废话，而是直接把各县的数据发到了每个人手上：「汉中八县一州，仅存七万丁口，平均算下来每县不足八千之数。」
「如今田地荒芜，水利废弛，许多村子已经是十室九空。」
「眼下，再用过去那套治理方式行不通了，所以本王决意在各县造册，暂时由官府统一管理。」
「都回去好好想想，把你们在西南理政的经验拿出来，尽快恢复民生。」
时值七月盛夏，汉中盆地热浪灼人，见不到丝毫水汽。
这帮来自云贵的基层官员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了什么叫做旱魅为虐、焦金流石。
尽管酷暑难耐，但他们还是迅速投入了各自的工作中。
江瀚把这些官员分成了三组，主要负责清丈、勘察、安民三项工作。
清丈队顶著草帽，在本地乡民的带领下，深入县城治下各个村庄，搞起了实地测量。
他们需要更正黄册，记录被毁坏、抛荒的田亩，并评估该地的土地肥瘠、以及受灾程度。
而勘察队则主要由懂得水利的官员组成。
他们需要沿著汉水、褒水、濂水等水系寻找水源，并重点记录哪些沟渠需要疏通、哪些地方可以引水灌溉。
负责安民的官员们则是分散于城乡要道，这里设立了粥棚，每天会定时施一顿粥；
趁著施粥的机会，他们还要宣传江瀚颁布的新政，并将这些流民百姓集中起来，统一安置管理。
而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仍然还是分田。
对于江瀚来说，「均田免赋」是他最核心的政治承诺，也是凝聚人心的大旗。
因此，尽管许多田地都已经抛荒，但该分的田还是得分，必须执行。
只不过对于汉中这种情况，分田的具体操作，还需要进一步调整细化。
经过清丈队初步勘查后，汉中的土地被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是由于干旱，彻底被毁坏、荒废的弃田；
这些田土短期内无法恢复耕种，所以被暂时搁置了下来。
第二类是有一定水源，但需投入大量劳力修复水利、清理荒草才能耕种的土地。
这些将是未来分配给普通登记户的主要田产。
最后一类是上等田，位于汉水及其主要支流沿岸的冲积平原，灌溉条件最好。
这些土地原本都是瑞王府、逃亡官绅、以及被清算的豪强留下的，最为肥沃。
因为这些田地产出相对更有保障，所以被全部收归官府所有。
江瀚并不打算把这些上等田分给普通百姓。
他考虑到，从四川翻越巴山运粮，损耗实在太大。
一路人吃马嚼的，十石粮食运到汉中能剩下五石就算侥幸。
为了尽快实现部分粮食自给，减少对后方的依赖，这批上等田统统被划为了公田和职田。
然而，公家的田同样需要人耕种。
而分配这些相对优质的田产，则成了一次重要的政治筛选手段。
在西路军攻打汉中期间，许多本地百姓都曾以自己的方式，间接或直接帮助了汉军。
其中有故意将明军粮车推下山崖的民夫；有组织乡亲抗税的寒门士子，地方乡老；
还有冒著风险绕道，为汉军小队带路的猎户、采药人；
也有在南郑暴动中奋勇当先的囚徒和百姓...
这些百姓承受了风险，做出了贡献，理应获得回报。
江瀚做出指示，将他们及直系家眷，编入新设的各县屯卫，并给于公家身份，享受赋税优免。
这些百姓将以「屯丁」的身份，优先承种那些灌溉条件最好的上等田。
至于赋税，只需要上交三成，剩下的都归自己所有。
这已经是十足的优待了，要知道在西南三省的营庄、民田等，统统都是按照五成的税率征收。
江瀚此举既是赏赐，同样他也需要在新辟之地，培植一股可靠的基层力量。
而对于中等田地，江瀚则是大手一挥，免除了今年的赋税；
而且他还承诺，官府将带头兴修水利，免息租赁种子、耕牛、农具等。
此外，对于汉中的所有田地，只要出现灾害，当年的赋税可以酌情减免和停征。
随著一项项新政颁布，迅速在汉水两岸引起了巨大反响。
汉中百姓们得知消息后，激动得是热泪盈眶，终于轮到自己过上好日子了。
而最为惊喜的，莫过于那些耕读传家的寒门子弟、以及中小地主们。
他们当初选择帮助汉军时，或许只是出于朴素的仇恨、绝望中的一搏；或者是仅仅为了活命，从没想过会有如此厚报。
那些上等田，以前可都是王府和高官们的宝贝，如今却落到了自己手上；
不仅如此，还能获得公家身份，减免赋税......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这些人迅速成为了汉军最忠实的拥趸，也是新卫所的第一批核心。
如今的汉中各县官府，已经由政府机构，逐渐转变成了半军事化的生产自救机构。
基层是屯庄，按地域、水源划分，以二十到三十户为一个生产单位。
屯庄有庄首、副庄首，由那些寒门子弟、以及中小地主们担任。
再往上就是各州县的屯垦司，相当于原来的县衙，下辖四十到五十个屯庄。
屯垦司主要负责组织辖区人力、管理屯庄生产、协调民兵训练。
有屯田司、水利司、经历司、仓大使司以及典狱司。
屯田司主抓生产、水利司负责堰渠修复、经历司登记造册、仓大使司保管粮库、武库；
而典狱司则负责抽练民兵、维护治安、调解纠纷等工作。
这些机构的官员，都是由云贵两地调来的，基层经验丰富。
分到田的百姓们情绪高涨，虽然日子依旧过得艰难，但有道是万事开头难，相信以后得日子会越来越好。
希望的种子，伴随著夏末的微风，开始在饱受摧残的汉中大地逐渐萌芽。
可就在江瀚全力投入灾后重建工作时，那支沿陈仓道北进的偏师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通往关中的栈道被毁了。
原来官军在仓皇北逃的时候，也没忘了断绝后路。
汉军偏师沿陈仓道北上约百里，发现多处关键栈道都遭到了破坏。
牛成虎下令用火药炸毁了崖壁上的桩孔，还烧毁了木质栈桥和支撑梁；
而开凿在崖壁内的石道，也统统被巨石堵死，根本过不去。
据估算，栈道损毁地段绵延十余里，修复难度极大。
要是想将其完全修复，达到能通行车马的程度，至少也需要五六个月之久。
江瀚也没料到牛成虎来了这么一手，陈仓道可是大军北上关中的必经之路。
眼下栈道被毁，汉军短时间内将无法进军陕西。
但眼下也没办法，秦岭天险，就算急也急不来。
他总不可能学高闯王，去走那险峻荒凉的子午道吧？
连丞相都不敢走的小道，江瀚自然也没那个胆子。
无奈，他只能下令在汉中征发五千民夫，配合军中工匠修复栈道。
很快，征发民夫的告示在褒县、南郑等地贴出：
官府需征民夫五千，专司栈道修缮一事。
民夫由官府统一供应口粮，每日两餐，并按月发放工钱，每人每月三两。
这张告示一经贴出，顿时引起了轰动。
三两银子，足以让一个三口之家支撑数月，而且官府还管饭。
这对于许多刚刚分到薄田、但家无余粮的百姓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很快，第一批民夫在汉军匠人的带领下，赶往了陈仓道上。
眼前的景象令人望而生畏：
昔日凌空飞架的栈道，如今只剩下崖壁上残存的孔洞，几根孤零零的断木摇摇欲坠，脚下是深渊激流，头顶是一片绝壁。
面对眼前的景象，民夫们虽然畏惧，但却没有一点要退缩的意思。
开什么玩笑，如今这年头，不仅管饭还有赏银的差事，打著灯笼都找不到。
也就是汉王老爷心善，否则就凭分田的恩德，征发些民夫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汉军匠人们的指导下，这些民夫被分成不同的工种：
身强力壮的，负责在崖壁上开凿新的桩孔、搬运石料木材；
灵巧瘦弱的，则系著绳索，悬吊在绝壁上清理废墟，并将铆钉重新装上去；
其他人有的负责伐木，有的负责搓绳、有的负责刨制板材..
号子声、凿石声、伐木声在山谷间不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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