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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急转直下
崇祯十三年正月初十，襄阳，大雪初霁。
李老歪正站在城北的临汉门上远眺，城外白茫茫一片。
不远处的汉江岸边，渔民们成群结队，扛著渔获匆匆往城里赶。
「将爷，邓参将来了。」亲兵低声禀报。
李老歪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楼。
节堂内，邓玘正在靠著炭火等候，脸上满是疲惫。
李老歪掀开门帘，摆摆手示意邓玘坐下说话。
「情况如何？」
邓玘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大帅，城中救灾诸事，大体上稳住了。」
「城内逾七成的青壮都参与了砍柴、捕鱼、烧炭等劳役；缝衣坊制出棉衣八百余件，厚被一千床。」
「东西已经发下去了，弟兄们都很高兴。」
「此外，军医们还熬了些驱寒汤药，城中病患明显减少。」
「只是————严寒实在难熬，总有些孤寡老弱扛不住；城内各坊报上来的死者，每天仍有二十左右————」
李老歪默默听著，半晌后才沉沉叹了口气：「知道了。」
「咱们也不是神仙，能救下大多数，让他们能勉强度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追问道，」军中存粮，还有多少？」
邓记早有准备，应道：「我问过军中粮官了，咱们此次分兵北上，随军携带的粮秣只够两个多月支用，如今已消耗殆尽。」
「后来陆续从后方运来了两万石，再加上攻克襄阳后，又从各处劣商罪绅手里抄没了五万余石。」
「目前军中存粮，总计约七万三千五百石。」
「要是按现在的消耗了，大概能支撑两个半月。」
李老歪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随后点点头：「差不多，省著点能撑三个月。」
「再有三个月就开春了，天气转暖，道路好走，后方的粮草也能接续上来了。」
就在说话间，节堂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禀后，胡永胜掀开厚重的门帘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将爷，从各处传来的最新军情！」
「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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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歪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军报仔细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沉重。
第一份军报来自枣阳方向：
据前线斥候通报，于东面随州方向侦得大队官军集结，旗号混杂，有向枣阳移动的迹象。
第二份来自谷城：
西面光化方向，出现官军大队前锋，尘土扬天，队伍连绵数里不绝。
第三份最要命，来自荆门和当阳，是五天发出的：
在当阳至荆门，荆门至南漳段的粮道沿线，发现大量明军斥候活动的踪迹。
有一支后勤运输队，在荆门以北六十里处遭遇官军突袭，全军覆没。
敌人行动迅捷，依托汉江水道，一击即走。
在荆襄古道南段，发现多处人为设置的陷坑、路障，并有山石阻塞道路。
李老歪读过后，心中警惕万分，东西两翼出现重兵，南面粮道遭到威胁————
种种迹象表明，应该是朝廷有所动作了，而且恐怕规模不小。
只是，领兵的是谁？兵力究竟多少？主攻方向在哪儿？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再探再报！」
「加派精干探哨，沿枣阳、谷城方向活动，务必摸清官军兵力几何，主将旗号。」
「荆门当阳方面，令李定国、余承业不惜代价，务必疏通驿道，保证后勤辎重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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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歪对著邓玘两人连下数令。
可没等斥候回报，一封特殊的密信，便送到了他的案头。
信是从京师寄来的，信封的火漆上面还印著纹章，看样子是出自京师密探之手。
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皇帝命杨嗣昌为督师辅臣，总督六省军务，已离京南下。」
「据悉，有京畿两万秦兵随行，其余兵力不详，望慎之。」
李老歪不敢怠慢，一方面派出快马，将情报火速传回夷陵，并让邵勇转送四川，呈报汉王；
另一方面，他则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起了防御。
由于襄阳城南面是群山，而且此时积雪颇深。
所以李老歪判断，官军的主攻方向应该在北面和西面，估计和当初张献忠、罗汝才的进兵方向相差无几。
因此，西北的谷城—光化一线，以及东面的随枣走廊，应该是杨嗣昌的主攻方向。
此外，官军水师也可能伺机而动，由汉水逆流而上发起进攻。
基于这个推断，李老歪迅速定下了纵深防御，层层阻击的策略。
于是他派出摩下部将，分别往谷城、枣阳、光化等地驻守。
这几部汉军的主要任务，是摸清官军的虚实，并依托城池，尽可能消耗官军力量。
考虑到城中粮食短缺，李老歪又派了多支征粮队，在襄阳府附近各州县，紧急征集粮草。
当然也不白拿，可用银钱结算，也可以用御寒的棉服、冬被、柴薪等物资交换。
务必抢在官军完成合围前，尽可能多地向襄阳城抢运粮食。
命令传下去后，汉军各部迅速行动起来。
胡永胜率一万人西进，负责谷城、光化两城防务；另有一万五千人，进驻枣阳前线。
同时，十余支征粮队冒著大雪，奔赴周边州县筹粮。
汉军的应对速度很快，但杨嗣昌的布局同样也十分周密。
最先遭受进攻的是西线方向。
当胡永胜率部抵达谷城时，心都凉了半截。
这座小城之前是张献忠的驻地，现在几乎被蹂成了一片废墟。
不仅城墙多处崩塌，城内几平十室九空，根本找不到几处完好的房舍。
正当汉军准备收拾这片烂摊子的时候，城外突然传来急报，说是有大队官军杀来。
胡永胜冲上城头，只见西面原野上，各色旗帜飘扬，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缓缓漫过地平线。
阵中官军步七马三，隐约间还有沉重的车轮声传来，想必应该是随军携带的火炮。
胡永胜久经战阵，只一眼便估出，当面之敌，绝不下三四万之众！
而且看其行进间行列严整，并井有条，应该不是弱旅。
胡永胜心下一惊，连忙喝令部下：「快，派人向襄阳求援！」
「所有能动弹的，都给我上城，把房梁砖石给都给我运上来，快！」
望见城外浩浩荡荡的官军，在场的汉军将士们不免些紧张，就连一些军中的老卒也不例外。
以往都是他们集中优势兵力围攻官军，如今形势竟然逆转了。
来的正是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以及郧阳巡抚王鳌永。
其中以郑崇俭摩下的两万秦兵为主力，王鳌永的营兵以及郧阳等地卫军，合计共有五万余人。
而东线的情况同样危急。
杨嗣昌所部两万，再加河南巡抚李仙凤、大同总兵王朴等五万人马，声势无比浩大。
枣阳的情况比谷城也好不了多少。
早前罗汝才部曾经在此劫掠，导致城防薄弱，存粮匮乏，汉军抵抗得极为艰难。
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襄阳，李老歪脸色无比难看。
从汇总的各方信息来看，官军仅在东西两线投入的兵力，就已经超过了十万之数。
这还不算荆州方面的明军水师部队。
「好大的手笔！」
「朝廷怕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李老歪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
他知道朝廷肯定会在湖广方面用兵，但却没想到反扑来得如此之快、力度如此之猛。
前些日子赶走张献忠、罗汝才，独占襄阳，确实让他有些沾沾自喜。
只觉得开春后便可继续北上，搅动中原，没想到如今却遭了当头一棒。
「到底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大明朝，眼看著摇摇欲坠，可真到了要害处，还是能挤出这么多兵马。」
罗汝才、张献忠等人流窜多年，估计也是无可奈何，所以才迟迟不敢落地生根。
想要在核心腹地与朝廷正面争锋，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眼下想这么多没用，他的当务之急是收缩防御。
东西两线据点兵力薄弱，城防残破，在数倍之敌的围攻下，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让部队白白折损在外围。
李老歪当机立断，找来邓玘，并命他率两万精锐，驰援谷城，接应胡永胜突围。
当邓玘率部赶到谷城外围时，只见平原上的城池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军在四面都筑起了营寨，时不时还有火炮声轰鸣，砸在残破的墙垣上，腾起一阵烟尘。
只有南门方向，围城的部队才略显稀疏。
「围三缺一？」
邓玘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高坡上拿著千里镜仔细观察著前线，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疑虑。
围三缺一是攻城战的惯用打法，主要是为了动摇守军意志，迫使其出逃，便于野战追击、埋伏。
但问题是，官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谷城又如此残破，为何不干脆四面合围，力求全歼城内守军？
反而故意留出了南面的缺口？莫非是另有所图？
邓玘耐下性子，仔细观察著官军的动向，试图寻找破绽。
可眼前的明军，不仅营寨构筑得颇有章法，警戒严密：
而且从攻城时，火统、弓失交替射击的节奏，以及隐约间传来的炮声来看，这只部队可不像一般卫所兵和营兵，明显是久经战阵之辈。
邓玘只觉得无比棘手，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时隐蔽待机。
他怀疑官军这是以谷城为饵，吸引襄阳援军，以求围点打援。
可就在邓玘思索著该如何破敌时，城内的胡永胜已经到了极限。
守城物资即将耗尽，官兵的炮击越来越猛，眼看著几处城墙摇摇欲坠，手下士卒伤亡不断增加。
不能坐以待毙了，必须趁著部队还有战斗力突围。
明知官军可能有埋伏，但胡永胜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南门方向突围。
正月二十，风雪再起，胡永胜决定趁夜突围。
他带著麾下剩余八千多士卒，悄无声息打了南门，朝著外围的官军杀了过去。
起初，突围行动异常顺利，官军只是稍稍抵抗便轰然而散。
前锋迅速扫清拒马鹿角，接应后续部队出城。
但就在汉军大部冲出城外四五里，进入一片崎岖的丘壑地带时，突然两侧鼓声大作，火把瞬间点亮，照出无数身影！
官军伏兵尽出，瞬间将突围的汉军截成数段，包围起来。
「不能停，能冲出去多少算多少！」
胡永胜早有心理准备，带著亲兵迎了上去，试图为后续部队冲开一道口子。
但官军准备充分，两侧伏兵以弓箭、火统居高临下齐射，不断有汉军士卒倒下。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擂鼓号角声。
紧接著，三里之外的一片树林中突然亮起一片火把，嘶吼著朝战阵中杀来。
邓玘一直在等待机会。
当他听到城南传来的动静时，立刻意识肯定是城中的汉军打算突围了。
眼看官军伏兵尽出，他才命令手下擂鼓，率领八百精骑，从官军侧翼杀了过来。
骑兵如同一条火龙，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瞬间将官军的包围圈撕开了一个缺口。
「胡参将，向我靠拢！」
邓玘骑在马上不断冲杀，同时朝著阵中嘶吼呐喊。
胡永胜此时正在苦战中，闻言精神一振，立刻率部向外围冲去。
主持伏击的郑崇俭见状，连忙命令麾下秦兵前压，务必拦住这股贼寇。
但邓玘的援兵远不止数百骑兵，汉军后续部队也正沿著缺口向内冲杀，接应阵中袍泽。
两方人马里应外合下，总算是成功杀出了包围圈。
眼看贼寇突围而出，郑崇俭气得直跳脚，但眼下场面太过混乱，黑暗中实在敌我难分。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下令休兵罢战，退回谷城。
胡永胜和邓玘合兵一处后，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马不停蹄撤回了襄阳。
他带出来的一万兵马，成功撤回来的仅有七千余人，伤者多达一千多。
几乎同时，枣阳方向的汉军，也在官军猛攻下被迫放弃城池，撤回了襄阳。
短短数日，襄阳城东西两面的卫城相继丢失。
眼见门户大开，官兵随即东西对进，囤兵襄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