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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湛霆没有带任何人。
他独自开车去了关押吕青青的地方。
波兰警方的临时看守所设在华沙近郊，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剥落。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员，核实过他的身份后，沉默地放他进去。
审讯室的门打开，吕青青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椅背后的横杆上。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没有打理，花白地散落在肩头。
可即便如此，她的背依然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鹰，即便羽毛脏了，眼神还带着残存的锐利。
看见秦湛霆进来，她居然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秦湛霆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打量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
“你说你知道孟挽在哪。”
“急什么。”吕青青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慈爱的表情看着他，“这么多年了，你难得主动来见奶奶一趟，不该先叙叙吗？”
“我跟你之间没什么可聊的。”
吕青青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诡异，“秦湛霆，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孟挽在哪。”
秦湛霆没说话。
吕青青等了几秒，又笑了：“行，那我直说好了。孟挽确实在我手里。”
秦湛霆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派去保护她的人已经被我的人杀了，至于孟挽——”
吕青青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他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我的人把她从车里拖出来的时候，她还没死。
不过现在，我可就不保证了。
你知道，孕妇在那种情况下，流点血、受点惊吓，很容易一尸两命。
但是如果你能买通波兰警方，让我从这里出去，我立刻让人……”
他忽然笑了一声，打断了吕青青的话语。
那是很轻的一声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让吕青青骤然不安的意味。
“吕青青，”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孟挽真的在你手里，你会留着她的命？”
吕青青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让人给我带话，说你知道她在哪，把我骗到这里来。”
秦湛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坨已经腐烂的东西，“真正想的是让我把你弄出去，你还想用孟挽当筹码。”
吕青青没有说话。
“但你错了。”秦湛霆靠回椅背，姿势松弛下来，“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孟挽根本不在你手里。”
刚才秦湛霆一直在观察吕青青，吕青青虽然老辣，但是她刚愎自用的强势性格注定了她拿了一分就要装作十分，而现在她只有心虚罢了。
因为如果真是老太婆抓到了孟挽，她会直接告诉他，用孟挽的命来换她的命，居高临下的命令秦湛霆把她从这鬼地方救出去。
这才是吕青青的风格。
秦湛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她耳中：“你想让我以为你抓住了她，然后在我最焦虑、最绝望的时候，引诱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心里很清楚，只要你手里有孟挽，我就不得不听你的。”
“但是，孟挽根本不在你手里，你也不知道她在哪，这才是事实。”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弧度：“吕青青。
你英明一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居然沦落到要求你最大的敌人放你一马。
你觉得我会吗？”
吕青青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宝贝得不得了的秦湛森呢？”
秦湛霆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剖开她皮肉的刀，“你最疼的那个所谓的继承人，你的‘接班人’，你一手扶持起来的人——他现在在哪？你被抓了，他露过面吗？他怎么不来救你？你怎么不找她？”
吕青青的下颌绷紧了。
“还是说，其实你也知道，你只要一出事，他就会拿着你转移给他的钱跑路，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继续逍遥快活。
你所有的资产、股权、人脉，全都替他做了嫁衣。
现在你毫无价值了，所以他看都不看你一眼，把你像累赘一样踢得远远的，这就是你最亲的人吗？”
秦湛霆看着吕青青眼底逐渐涌现的裂纹，声音轻得几乎像耳语：
“也对，秦湛森现在应该很高兴。
看着你这个老女人一步步走向毁灭，踩着你打下的地基往上爬，最后把你一脚踹开。
你一辈子费尽心思经营的一切，最后却只会背刺你。这滋味怎么样？”
吕青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的手铐撞在椅背的铁管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戳到痛处了？”秦湛霆挑了挑眉，“那你应该再听一听这个。”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吕青青警惕地盯着他。
录音里是秦湛森的声音，有些电流的底噪，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奶奶做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我本人对孟挽小姐的遭遇感到万分痛心，这些年我一直是被奶奶蒙蔽的。
我已经正式向波兰警方的联合调查组提交了证词，我会全力配合查明真相。”
录音结束。
吕青青盯着那只手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了她的每一寸皮肉里。
“他是你的好继承人，”秦湛霆收回手机，“你一出事，他光速划分界限，恨不得跟你一刀两断！这种人，真是遗传了你骨子里的狠辣自私，特别像你。”
吕青青的面部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立刻卸任了董事长，扔下董事会的一切，跑得无影无踪。
恐怕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秦湛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打在吕青青最脆弱的要害上：
“你一生经营，到头来，没有一个人在乎你，没有一个人会承认自己和你有关系。
比死还绝望的就是，你死后一切变成泡影，只剩下唾骂，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吕青青终于崩溃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一样瘫靠在椅背上，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花白的头发散了一脸。
她不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一种尖锐而嘶哑的呜咽声。
秦湛霆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这个他曾经咬牙切齿恨过的老太婆，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衰败到极点的老人。
但这同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强烈的恨意取代了。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孟挽消息。
而我也不会再来看你这个老东西了，你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吕青青抬起眼，眼睛里爬满了通红的血丝，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的声音：
“是……我是没有她的消息。
但我告诉你，孟挽已经死了。
我的人用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
她的尸体在海水里泡着，早就被鱼吃干净了。
你们的孩子，会被海里的鱼掏得一干二净。
我就算没她的消息，我也知道她在哪里。
她就在地狱里，等着你和她一家团聚呢。”
面对这样邪恶的诅咒。
秦湛霆居然扯了扯嘴角，笑出了声。
“你恐怕被你派的杀手给骗了。”
他摇了摇头，“他确实告诉你他杀了孟挽，但这只是为了骗你付钱以及不肯承认他们行动失败。
我让警方追问他们抛尸的具体地点、时间、当时的水流方向，他们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吕青青愣住了。
秦湛霆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离她很近很近，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
“你的杀手根本没有杀死她。
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所以只能回来骗你，说人已经死了。
你信了。”
他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前襟，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吕青青，你已经什么底牌都没有了。
你的谎言被我拆穿了，你的手下骗了你，你悉心保护的孩子背叛了你。
你不过只能用嘴诅咒孟挽已经死了。
可那有什么用呢？”
吕青青张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既然这样，我再告诉你两件事吧，看你这么可怜的样子，算是让你死个明白。”
秦湛霆走到审讯室的门口，转过身来：
“第一，你的好几个‘同党’，已经转做了污点证人。
他们指控你才是这几十年来一系列谋杀、夺产、伪造文书的主谋。
他们说会答应是因为你欺骗他们说，继承人早就死了。
现在他们都愿意支持孟挽继承遗产，拿到秦氏集团的掌控权。”
吕青青的瞳孔猛地放大。
“第二，这件事在国内外的股东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因为你这场愚蠢的买凶杀人被全世界知道，所以凡是秦氏集团的股东，谁都不敢站出来反对孟挽接手公司。
谁反对，谁就会被怀疑是你的同党。”
秦湛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其复杂，有嘲讽，有痛快，也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你这一步棋，不但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还给孟挽造了势。
等她回来，一切就都名正言顺了。
你替她铺好了路，她踩着你的尸骨去光芒万丈的地方。”
吕青青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她想冲上去撕碎他，可铐住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只能弓着身子，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腹部。
吕青青尖叫：“是，我是给她铺了路，可是前提是她能回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不可能还活着。”
秦湛霆打开门，没有回头，
“我根本不信你的诅咒有用。
如果诅咒有用，我早就死在你手里几百次了。”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沙哑到近乎非人的嚎叫，像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哭号。
他没有回头。
德国，慕尼黑。
这座城市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新的水汽。
阿尔卑斯山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雪线以上的凛冽气息，穿过市中心那些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落在近郊一片僻静的医疗中心。
最里面的单人病房，窗帘半掩着，透进被雨洗过的干净天光。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腹部高高隆起，孕肚非常大，才七个月看起来就像别人八九月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