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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
栖梧阁东侧那间常年锁着的小屋，门缝里飘出一缕极淡的青色烟气。
那烟很轻，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带着股奇异的清冽香气，像初雪落在松针上的味道，又像是高山冰泉里沁出来的凉意。
香气飘过院子，那只黄毛土狗正趴在台阶下打盹，忽然耸了耸鼻子，抬起头，茫然地四下张望，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呜呜声。
屋里，顾锦枢正站在一座半人高的紫铜丹炉前。
丹炉样式古拙，三足两耳，表面錾刻着云纹和鸾鸟图案。炉膛里燃着淡青色的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他用青鸾血脉之力催生出的青阳火，温度极高却内敛，用来炼丹最合适不过。
炉前摆着张长条桌案，上头铺着素白棉布，布上整齐摆着十几样药材。
有装在玉盒里的极寒冰魄，有昆仑带回来的玄阴草，有之前在秦岭收的千年地乳精，还有几样寻常药铺根本见不到的珍稀辅材都是这些年在各处古墓和险地搜刮来的家底。
顾锦枢赤着上身，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长裤。
胸口、后背、手臂上的青鸾纹身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青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视线落在丹炉顶部那个拳头大小的出气孔上。
烟气正从孔里丝丝缕缕地逸出来。
【丹炉内部温度：极高。
药材融合进度：良好。
能量稳定性：良好。
警告：极寒冰魄即将完全化开，请控制火候，避免阴阳对冲导致炸炉。】璇玑的数据在视野边缘安静滚动。
顾锦枢眼皮都没抬，右手并指如剑，凌空对着丹炉虚点了几下。
炉膛里的青阳火应声一收，从拳头大小缩成鸽卵大的一团，颜色也从淡青转为近乎透明的青白色。火焰核心的温度不降反升，但外焰的热力却收敛得干干净净，连桌案上的棉布都没被烤焦。
丹炉内部的嗡嗡声轻了下去。
烟气也从青色转为乳白色，香气更加浓郁，里头那股子冰寒刺骨的感觉却淡了许多。
顾锦枢左手一翻，从清璃戒里取出个巴掌大小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三滴碧绿色的液体，是稀释了千倍的灵泉水，专门用来调和药性。
液体滴入出气孔。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淬入冰水。丹炉轻轻一震，炉壁上的鸾鸟图案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原状。烟气彻底变成乳白色，香气里最后那点寒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清冽的草木芬芳。
成了。
顾锦枢右手虚握，炉膛里的青阳火倏地熄灭。
他后退半步，看着丹炉静置。炉壁温度在快速下降，表面的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再转为深紫。大约过了半炷香时间，炉顶那个出气孔里不再有烟气逸出。
他这才上前，从桌案下取出个通体漆黑的寒玉匣子，专门用来存放冰属性丹药的容器。
打开炉盖。
炉膛底部，静静躺着七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雪白，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路，像是上好的白瓷。丹药中心隐约能看见一点淡蓝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如同活物的心脏。
【物品：玄冰淬脉丹，上品
数量：7枚
功效：淬炼经脉，调和阴阳，增强对寒属性抗性，小幅度提升血脉纯度。
状态：新鲜出炉，药性最佳。】璇玑适时给出鉴定。
顾锦枢用特制的玉镊子将丹药一一取出，放入寒玉匣中，合上盖子，贴上封印符箓。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肌肉微微发酸，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桌案上。连续三天三夜控火炼丹，对精神和体力的消耗都不小，即便以他现在的修为，也感觉有些疲惫。
但值得。
这炉玄冰淬脉丹，主材是极寒冰魄，辅以昆仑和秦岭的几种珍稀药材，又用了稀释灵泉调和药性，品质比预想的还要好。服下之后，不仅能彻底修复昆仑之行留下的暗伤，还能让经脉更加坚韧，对寒属性力量的抗性提升一个台阶。
至于那枚先天鸾羽精粹……
顾锦枢擦了擦汗，从清璃戒里取出那个白玉盒子。
盒子表面刻着的封印符文依旧黯淡，但指尖触碰时，能感觉到里头那股微弱的、与血脉共鸣的悸动。
他盯着盒子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收了起来。
还不是时候。
至少要等服下玄冰淬脉丹，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再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比如清梧苑地下那间密室，才能尝试吸收。
现在，先休息。
顾锦枢穿回衣服，推开小屋的门。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驱散了炼丹房里的药气和寒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蝉鸣震天，吵得人心烦，却又透着股勃勃生机。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桶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的汗渍，换了身干净的月白长衫，这才朝外走去。
穿过月亮门，进了二进院。
清酒吧就在西厢房，门敞着，里头传出王胖子的大嗓门和黑瞎子懒洋洋的笑声。
“……所以我说啊，那帮孙子就是欠收拾！胖爷我当年在潘家园混的时候，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就那点儿下三滥的手段，也敢往胖爷身上使？”
“得了吧你，上次要不是解当家帮你兜着，你那双招子早让人抠出来当泡踩了。”黑瞎子的声音带着笑。
“嘿！黑爷您这话说的——”
顾锦枢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酒吧里光线有些暗，窗户都挂着竹帘，挡住了外头的烈日。吧台后头站着个四十来岁的调酒师，是前年从南边请来的，手艺不错，人也本分。见顾锦枢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擦手里的玻璃杯。
靠窗的卡座里，王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面前摆着半瓶白酒和一碟花生米。黑瞎子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空酒杯，墨镜后的眼睛不知在看哪儿。
张祈灵居然也在。
他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放了杯清水，什么都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顾锦枢点了点下巴。
“哟，顾爷！”王胖子眼睛一亮，“来来来，坐！刚还跟黑爷说起您呢！”
顾锦枢没过去，在吧台旁的高脚凳上坐下：“说我什么？”
“说您炼丹的手艺啊！”王胖子嘿嘿笑，“刚才那香味儿，隔着两进院子都能闻见！是不是又弄出什么好东西了？给胖爷开开眼呗？”
“治伤的丹药。”顾锦枢淡淡道，“你要用？”
王胖子噎了一下，讪讪道：“那、那倒不用……”
黑瞎子嗤笑一声，把空酒杯放在桌上，朝调酒师招了招手：“老赵，给顾爷来杯冰水，加片柠檬。”
调酒师应了一声，麻利地倒了杯水，切了片柠檬丢进去，推到顾锦枢面前。
顾锦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炼丹带来的燥热。柠檬的酸涩在舌尖化开，清爽得很。
“吴斜呢？”他问。
“跟解当家在前院说话呢。”黑瞎子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好像又查到点塔木陀的新线索，俩人在那儿对情报，嘀嘀咕咕半天了。”
顾锦枢嗯了一声，没再问。
酒吧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老赵擦杯子的沙沙声，和王胖子嗑花生的咔吧声。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疼。
张祈灵忽然开口：“丹药炼成了？”
“成了。”顾锦枢说。
“什么时候动身？”
“下月初。”顾锦枢顿了顿，“你腿伤，来得及？”
“来得及。”张祈灵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已经好了。”
顾锦枢没再说话，慢慢喝着冰水。
酒吧里的气氛有种奇异的松弛感。王胖子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说着潘家园的趣事，黑瞎子偶尔插两句嘴，话里带刺，逗得王胖子直瞪眼。张祈灵大部分时间沉默，但偶尔也会在王胖子说到某件离谱事时，嘴角极轻微地勾一下。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互相试探。
就像……真的只是一群朋友，在某个寻常的午后，聚在常来的酒吧里打发时间。
顾锦枢看着杯子里上下浮动的柠檬片，有些走神。
这种感觉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