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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关、封、高等被李子寿提拔的寒门将领家中悼念不同,严国忠府邸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严府内外张灯结彩,两串新换的大红灯笼从门楣上垂下来,底下坠着金线编的穗子,在夜风里飘飘荡荡的。
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远远望去倒像是哪家办喜事。
严国忠今日请了十几位朝中同僚来府上赴宴,流水席从午时摆到掌灯时分,前厅后院的席面轮着翻台,仆从端菜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来来回回没停过。
正厅里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旺旺的,满座推杯换盏,酒气混着菜肴的荤香从门缝里溢出去,飘了半条巷子。
严国忠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簇新的朱红锦袍,腰间那条玉带换成了更阔的款式,羊脂白玉镶得满满当当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端着酒盏,喝得满面红光,说话时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可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头却比酒意更浓。
"诸位,"他举杯站起来,环顾满座,声音昂扬得像在殿上宣旨,"今日邀诸位过府,没别的意思,就是高兴。"
他顿了一下,将杯中残酒一口饮尽,抹了把嘴角,续道:"李子寿那个老贼,总算是死了,
你们不知道,本相这几年来日日夜夜都在想怎么料理他,弹劾也上了,
罪证也递了,圣人那边也批了流放,就差最后一步了,他倒好,自己先走了,省了本相一番手脚。"
他说到"老贼"两个字时,声音特地拔高了几分,仿佛要让全院的人都听见。
席间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坐在他右手边的奋威大将军鲜于通最先捧起酒盏,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咧着嘴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在灯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相爷说得是,
那李子寿在相位上坐了三年,揽权自重、打压异己,早就该死了,
他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在琼州的瘴气里!
相爷如今大局已定,朝野上下谁不仰仗相爷威仪?"
他说着站起来,朝严国忠拱手深深一揖,那动作幅度大得过分,险些把面前一碟酱肘子碰翻了,手忙脚乱地扶住碟子,又赔着笑脸补了一句:"相爷日后但有差遣,末将万死不辞!"
严国忠被他这番话逗得哈哈大笑,指着他点了点:"你啊你,这嘴上功夫比你的马上功夫强十倍。"
鲜于通嘿嘿一笑,摸着后脑勺。他这五品奋威大将军的衔头,是怎么来的在座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鲜于通本是并州一个贩马的商贾之子,家底殷实可肚子里没半点墨,能进兵部全凭严国忠一纸荐书——兵部这些年本就空虚,多一个吃闲饭的也不多。
他倒也知趣,从进兵部那天起便将严国忠当祖宗供着,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银子流水似的往严府送,换了这身五品武官的锦袍穿在身上,倒也人模狗样。
"相爷,"鲜于通又斟满了一杯凑过来,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却依然堆着笑,"既然李老贼已经死了,那他在朝中留下的那些位子……"
严国忠端着酒盏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了几分酒意催出来的狷狂,又有几分清醒的算计,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没有回答鲜于通的话,只是朝满座宾客举了举盏:
"诸位放心,本相用人,只看忠心二字,谁对本相忠心,本相自然不会亏待他。"
这话说得意有所指,席间众人纷纷举盏呼应,一片"相爷英明""相爷高见"的颂声在厅中回荡,压过了炭火燃烧的哔剥声,压过了院墙外零星的爆竹响,也压过了夜风穿过巷口时那一声低低的呜咽。
严国忠重新坐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和满座殷勤的笑脸,心里那股从温泉宫门口被康麓山呛出来的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
康麓山算什么?一个边关的武夫罢了,仗着手上有几万兵便不把他这个右相放在眼里。
等他把南诏的事料理完了,下一个就是康麓山。
还有那个不识抬举的苗战,还有那个躲在灵武暗地里折腾的李臻,还有沈枭、李朔……
他要一个一个地收拾,一个一个地按下去,直到这朝堂上只剩他严国忠一个人的声音。
他想到这里,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灼热感让他浑身舒坦地打了个轻颤。
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噼里啪啦的,隔了几条巷子传过来,闷闷的像在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除夕要到了。新的一年要来了。
严国忠将空盏搁下,抬手又唤来仆人斟满,朝满座宾客咧嘴笑道:"来,满饮此杯,为这崭新的年头,也为咱们这大盛的……盛世!"
满座轰然应诺,杯盏相碰的脆响此起彼伏,在灯火辉煌的正厅中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一曲嘈杂而欢快的颂歌,唱给这座正在下沉的城。
窗外夜色已深,天都城的万家灯火在年关将近的暮色中渐次亮起,可城东那条深巷里,李府的门前已经连一盏灯笼都没有了。
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伸着,像一双枯瘦的手。
正堂中停着一口薄棺,棺前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将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像一个人在不断地起身又坐下。
李九郎跪在棺前的蒲团上,手里捏着三炷香,对着那盏孤灯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他身后空荡荡的,偌大的李府静得连老鼠跑过的声音都听得见。
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爆竹的脆响,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与他无关的喜庆。
他直起身,将那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看着细烟袅袅升起来,在冷空气中盘旋着、散去。
像李子寿生前喝的那一盏药茶氤氲的热气——那时候老爷总说药苦,让他往里面加一小勺蜂蜜。
如今蜂蜜罐子还在厨下的柜子里搁着,可再也没有人来兑那碗药了。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跪好,在灯影里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念着:"老爷走好,老爷走好……"
窗外,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