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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半个时辰后,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刻意压得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若不是康麓山一直在静等,很容易便会错过。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即又将门合上,门闩落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响。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袍角沾着雪泥,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明到近乎锐利的眼睛。
他进门后先站定,朝圈椅上的康麓山拱了拱手,声音压得低而平:
"见过康将军。"
康麓山抬眼,看清了来人,脸上那层漫不经心的神情便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的恰到好处的笑。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吧,这大雪天的把你请来,辛苦了。"
吉温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摘下领口那条沾了雪水的毛围巾,露出底下那张清瘦的脸,火光映在上面,照出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光。
搓了搓手,凑到炭盆边烤了烤,没有急着开口,等那阵从街上带进来的寒气被暖意驱散了几分,才抬眼看着康麓山,目光里带着一种谨慎的等待。
康麓山也没催,伸手从案上的茶壶里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给吉温,一杯自己端着,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才慢悠悠地开口:"这段时间你跟着严国忠,感觉怎么样?"
这话问得随意,像闲聊。
吉温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他垂着眼,看着茶水表面漂浮的一片细碎茶叶,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该怎么答,又似乎这些天积攒的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口子。
他终于抬起头来,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不瞒康将军,严国忠这个人……"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坦直:"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除了会拍马屁捞钱之外,一无是处,
他以为自己接的是李相的位子,其实接的只是李相留在户部的那几本烂账,
李子寿再不济,至少知道怎么用人、怎么理事,严国忠呢?
他连户部侍郎呈上来的折子都懒得看完,看见数目字大的就批,看见要花钱的就踢给地方……"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摇头一件实在不值得多提的东西:"说句不客气的话,他连给李子寿提鞋都不配。"
康麓山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深了。
他没有打断吉温,只是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着那紫檀木的扶手面,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那你怎么还跟着他?"
吉温闻言,苦笑了一下:"康将军说笑了,下官一个从八品小吏到今日的从四品的御史都是严国忠给安排的,
李相倒了之后,若不找个靠山,难道等着被人踩进泥里?
他这个人虽然蠢,但蠢人有蠢人的好处,就是容易掌控。"
说到这里,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下官心里清楚,这种事干不长久,
严国忠如今看着风光,可他那点根基全是沙土垒的,风一大,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就塌了,
毕竟根基不稳,且行事急躁又贪得无厌,这相位怕是做不了多久。"
康麓山微微前倾了身子,那胖墩墩的身躯在圈椅里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落在吉温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那如果本将军给你一条别的路走呢?"
吉温抬眼看着他,没有答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亮。
康麓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到近乎漫不经心的笃定:"河东那边,本将军手上还缺个管兵马的主事,
你若是愿意,到时随本将回河东,本将军设法给你弄个兵马使的差事,
虽然比不得天都城里御史台的清贵,但胜在手上有兵、说话有底气,比你在天都看人脸色过日子强。"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对方应不应都无所谓。
吉温他看着康麓山那张被炭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圆脸,看着那双看似浑圆无害的眼睛里偶尔一闪而过的锐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在朝中混了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太清楚这种"随口一提"的分量了。
康麓山既没有逼他表态,也没有拿什么恩情或威胁来压他,只是把一条路摆在他面前,走不走全在他自己。
这种做派比严国忠那种"你不答应我就弄死你"的嘴脸高明得不知多少倍。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朝康麓山拱手一礼,那礼行得端正,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也比方才清亮了几分:"多谢康将军提拔,下官虽不才,但若将军不弃,愿效犬马之劳。"
康麓山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本将军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不会让你吃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沉凝起来,像一层薄雾被吹开,露出底下坚实的冰面:"说正事,今晚在宫门口,严国忠跟本将军说了一桩奇事——他说来年南诏必起战火,
本将军听得云里雾里的,朝廷对南诏的政策向来是怀柔招抚,怎么到了他嘴里,倒像是仗已经打定了似的?
你是他身边的人,给本将军透个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吉温的神色微微一紧。
他沉吟了一下,将肚子里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滤了一遍,确认哪些能说、哪些暂时还不能说。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康将军问的这件事,下官恰好知道内情。"
"说来听听。"
康麓山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摆出一副听故事的悠闲姿态,可那双眼睛却牢牢钉在吉温脸上,没有半点松懈。
吉温便从头说起。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细细的线,将那些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逐一串起来:
"事情得从半年前说起,当时严国忠刚接了右相的位子,头一件事就是派人往南诏走了一趟,
名义上是宣示新相上任、继续推行怀柔之策,实际上是去要钱,
他派去的人给苗战递了话,说新相爷甫上任,各处都需要打点,
南诏作为归顺之邦,该有所表示。苗战听完,当场回了四个字,南诏不认。"
"哦?"
康麓山挑了一下眉毛。
"原话比这个还难听,苗战说的是南诏只认大盛天子,不认什么右相,
严国忠派去的人连苗战的面都没见着,只带回这两句话,灰头土脸地回了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