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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洲平阳城城头风雨欲来,沈枭远布天下棋局之际,数千里之外的大胤西北边境,早已狼烟遍地。
河西铁骑的兵锋,正以无人能挡的碾压之势,横扫整片西北边土,将大胤百年安稳的边关防线,彻底撕得七零八落。
连续的边疆征伐,总算引起了朝堂的注意……
急报是半夜送进御书房的。
三匹快马从西北驿道接力奔袭,马背上的信使换了两轮,最后一匹冲进御州外城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兵部当值的郎中拆了火漆,看完第一行就变了脸色,一路小跑进了宫门。
陆离刚歇下不久,被内侍唤醒时眉心还拧着。
他接过奏疏扫了两眼,搁在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凤鸣关丶莫家集丶青石堡丶望北驿,半个月沦陷七镇,安西铁军兵锋直指陇安道。」
他念完,将摺子丢回案面,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
当值的兵部侍郎跪在阶下,额头贴着金砖,等了片刻不见下文,小心抬头:」陛下,陇安道若再失守,京城官道便彻底洞开……」
」朕知道。」陆离摆摆手,」去传窦玄。」
窦玄天亮前进了宫。这位骠骑将军正当壮年,面阔鼻直,颌下一部短髯,甲胄未卸便单膝点地。
陆离把摺子递给他,窦玄一目十行看完,抬头时嘴角微微一提。
」陛下,兵部的情报素来夸大其词,安西铁军若真有十万之众,半月时间足够打穿整个陇安,
如今只占了几个边陲小镇,脚步便慢下来,说明兵力有限,末将估算,至多万余。」
陆离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
」况且安西铁军远道而来,后勤补给全靠劫掠,越深入大胤腹地,越是强弩之末。」窦玄将摺子合上,拱手道,」臣只需三万精骑,半月之内必将贼寇逐出边关。」
」三万够么?」
」陛下忘了?河西兵马远道而来水土定然不服,臣选的这三万步骑混编,沿途还有陇安道七城守军策应,
三万精兵绞杀万余疲卒,绰绰有余。」
陆离沉吟片刻。
殿外晨光初透,照在御案那方白玉镇纸上,映出一小团温润的光。
他想起大司农报上来的粮草帐目,七十万大军远征大业,每日消耗的米粟堆起来能填平一座校场。
西北那些边镇荒僻贫瘠,年年要朝廷贴补粮饷,如今被抢了反倒省下一笔开支。
」给你五万。」陆离说,」把陇安道沿途藩镇的守军也归你节制,不必等朝廷另发调令,便宜行事。」
窦玄领旨叩首,退出殿外时步履生风。
当晚宫中设宴,原是庆贺远征军前锋抵达大业边境的捷报。
御花园里挂了三百盏琉璃宫灯,映得池水金波荡漾。
丝竹班子在廊下奏着《破阵乐》,曲调铿锵,却压不住席间觥筹交错的声响。
陆离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主位,左右是几位近臣。
左侧下首依次排开几位皇子,四皇子陆辰一身月白锦袍,手中捻着一只夜光杯,酒色殷红如血。
六皇子陆峰坐在他对面,正跟户部侍郎宋廉说着什么,说到兴起处两人都笑了。
席间话题先是绕着远征大业的前线打转。
兵部尚书谢怀礼汇报了前锋军已拿下大业边境三城,敌军望风而溃,照此速度秋末便可推进至大业腹地。
众臣纷纷举杯,颂圣之声此起彼伏。
酒过三巡,不知谁先提了一嘴西北战事。
」陛下,」御史中丞周桓起身敬酒,脸上有了三分酒意,」今早听闻骠骑将军已领兵北上,臣以为此事大有深意,
安西铁军纵然凶悍,终究只是癣疥之疾,陛下不调远征军回援,只以五万边兵应对,圣虑深远,臣等佩服。」
陆离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四皇子陆辰放下酒杯,用指节叩了叩案面,引来周围几人注意。
他面相肖母妃,眉眼细长,笑起来总带几分慵懒的讥诮:」周大人这话说得太正经了,
什么癣疥之疾,依我看连癣疥都算不上,诸君可知安西铁军多少人?兵部探得确切,不过万余。」
」万余?」旁侧一位勋贵家的子侄露出诧异的神色,」区区万人就敢犯我大胤边关?」
陆辰嗤了一声:」河西那地方能养出什么强军?风沙里刨食的蛮子,连铁锅都凑不齐几口,
沈枭能在河西称王称霸那是因为大盛君臣昏庸,若遇上我大胤精锐,便知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六皇子陆峰在一旁接了话茬,他比陆辰小两岁,性子更张扬些,说话时手中酒盏已经空了半壶:「四哥说的是,安西铁军凶名在外,
天下人都说沈枭是人屠,但我大胤七十万精锐他见过没有?连远征军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他顿了一下,忽然笑出声:「我现在倒是替窦将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他一路北上去得太快,那些河西蛮子来不及跑,被他堵在关隘里杀光了,到时候朝廷上报战功,斩首太少,不够分。」
席间哄堂大笑。
宋廉坐在角落里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他记得月前在朝堂上提过边关守军调动之事,被陆离一句话顶了回来,
如今凤鸣关果然失守,但他不敢再说什么,西北边陲丢几个镇子确实动摇不了国本,何况窦玄已经出兵了,再提旧事显得他斤斤计较。
」宋大人怎么不笑?」陆辰注意到了他的沉默,扬了扬酒杯,」莫不是还在为凤鸣关忧心?」
宋廉连忙起身,举杯赔笑:」四殿下说笑了,臣只是想到西北苦寒,窦将军此去怕是也要受些风霜之苦。」
」宋大人心肠软。」陆辰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转脸看向主位的陆离,」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等窦将军平了西北,能不能把那些河西蛮子的俘虏押回御州来?儿臣还没见过沈枭的兵长什么模样,是否真如传言中青面獠牙。」
陆离端着酒盏没动,看了儿子一眼:「你倒有闲心。」
」不是闲心,」陆辰正色道,」儿臣是想让御州百姓都看看,所谓河西铁军,不过如此,
这些年河西沈枭的名头越传越邪乎,各洲甚至有童谣唱宁遇阎王莫遇沈郎,长此以往人心不稳,正好借这次破敌,挫一挫那位的威风。」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在座几位老臣微微点头。
陆离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沈枭本人可在军中?」
兵部尚书谢怀礼摇头:」回陛下,据探报沈枭并未随军出征,领军的是他麾下大将葛镇岳。」
「那就更不足虑了。」陆峰插嘴,」沈枭不来,来个替死鬼,等他败了,沈枭在河西的威名也就破了。」
他站起来,端酒走到席中空地上,环顾四周:」列位大人,你们说这世上可笑之事莫过于此,
一个在河西荒漠里称王称霸的屠夫,手下几万吃不饱饭的流寇,居然被传成什么铁军,
我大胤立国三百年,什么强敌没见过?当年西荒铁骑十万叩关,不也被太祖打得片甲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