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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部，禁闭室。
这地方说是禁闭室，其实就是以前的旧仓库改的一间独屋，阴冷，潮湿，只有高处开了一扇巴掌大的透气窗。
门口站岗的两个小战士看到叶清栀走过来，原本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
这几天关于这位「叶老师」和苏政委的传闻，早就传遍了整个营区。可眼前这位，不仅仅是传闻的主角，更是里面那位「活阎王」贺首长的「表妹」。
「……那个，叶老师。」小战士差点咬到舌头，敬了个礼，「您怎麽来了？」
「我来看看我表哥。」
叶清栀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是江南水乡里的风。她举了举手里的网兜和那一叠衣服：「给他送点吃的和换洗衣服。麻烦通融一下。」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
要是旁人，那是绝对不让进的。可这是贺首长的家属，而且首长发火那是出了名的，这要是拦着不让送饭，回头首长出来，他们还得挨削。
「行，那您快点，别太久。」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缓缓推开。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尘土味。
贺少衍正坐在那张唯一的硬板床上，背靠着墙，一条长腿随意地曲起，另一条腿大喇喇地伸着。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宇间尽是躁意和戾气。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胡茬冒出来不少，看着有些颓废，却更显出几分逼人的野性。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那双狭长锐利的凤眼像鹰一样射向门口。
待看清逆光站着的那道纤细身影时，他眼底的戾气瞬间凝固，紧接着化作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和……慌乱。
「你怎麽来了？！」
贺少衍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扯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流星地走到叶清栀面前，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谁让你出来的？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语气又冲又硬，像是要把人吓跑。
在他心里，叶清栀那就是温室里最娇贵的那朵兰花，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叶清栀这次却没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退。
「我已经休息好几天了，身体早就没事了。」
叶清栀绕过他，走到那张破旧的小木桌前，将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下。她动作轻柔，像是没听见他的训斥一样。
「倒是你，老首长们这次是铁了心要罚你？打算把你关几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那个铝制饭盒的盖子。
随着盖子揭开，那股浓郁霸道的肉香味瞬间在阴冷的禁闭室里弥漫开来，勾得人馋虫直冒。
「这几天，你在里面吃得好吗？睡得着吗？」
叶清栀转过身，借着昏暗的光线打量着他。他瘦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身上的军装也皱皱巴巴的。
「这里肯定很冷吧？要不要我再去给你抱一床棉被来？这是换洗的衣服，还有这件大衣，晚上睡觉盖着点，你的腿……」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那种琐碎却真实的关切。
贺少衍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慢慢松弛了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股子想骂她不听话的冲动，就像是积雪遇到了沸水，瞬间消融得一乾二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红烧肉的香气，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
这女人……真是要了他的命。
贺少衍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有些粗鲁地一把夺过叶清栀手里的筷子。
「罗嗦。」
他低斥了一句，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劲道入味，带着冰糖特有的回甘。那是只有家里才能做出来的味道，热乎乎的，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把他这几天积攒的寒气和怨气都给熨平了。
贺少衍大口嚼着，眼眶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掩饰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他对面的叶清栀，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痞气的笑，像是以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贺家少爷又回来了。
「怎麽？终于知道心疼你男人了？」
他用筷子指了指饭盒里的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看来这顿打没白挨。要是早知道关禁闭能吃上你亲手做的红烧肉，老子早就把苏凛那个小白脸揍得满地找牙了。」
「胡说什麽呢。」
叶清栀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看着他嘴角沾上了一点酱汁，叶清栀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她甚至没有多想，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他擦去了嘴角的油渍。
贺少衍吃饭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僵在那里，感受着那方带着她体温的手帕轻轻擦过嘴角的触感，还有她那修长指尖若有似无的碰触。
下一秒，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清栀那只还未收回去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摸枪留下的薄茧，还有一股灼人的热度。而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白皙细腻，柔若无骨，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
「清栀。」
贺少衍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刚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颤的认真和深沉。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叶清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被他攥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怎麽了？」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是不是还要吃？」
贺少衍看着她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不是吃的事。」
他摩挲着她的手背。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叶清栀微微一顿，歪着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好奇：「什麽事？」
贺少衍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小小的她。
「等我从这里面出去，你就搬回来住。」
他的声音很低：「别再去住那个什麽单身宿舍了，也别再……别再和我分居了。带着沐晨，搬回我们的大院，搬回我的身边。」
叶清栀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抿着唇，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不语。
见她不说话，贺少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种熟悉的恐慌感又涌了上来。他怕她拒绝，怕她又要推开他，怕她又要用那种客气疏离的态度对他。
「清栀……」
贺少衍抓着她的手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可怜巴巴的乞求，那副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首长架子此刻荡然无存。
「我都为你关禁闭了，我都为了你快把前途给搭进去了。我的心都掏出来捧在你面前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他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剧烈的心跳。
「别生气了，好不好？只要你肯搬回来，以后家里你说什麽就是什麽，我再也不跟你大声说话，再也不乱发脾气。只要你回来。」
叶清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红血丝丶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明明那麽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怕被遗弃的大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宣判。
她的心，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叶清栀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点了点头。
「好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贺少衍的耳朵里：「等你出来，我就搬回来。」
贺少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果不是还在禁闭室，如果不是中间隔着桌子，他真想把这女人抱起来转上三圈。
但他忍住了。
叶清栀轻声说：「但是，贺少衍，你以后不能再赶我走。要不然我就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