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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门顶端那盏猩红的指示灯,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在这条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里散发着冰冷的光。
贺少衍背靠着斑驳的白灰墙壁,纹丝不动。
他身上那套原本笔挺的军绿色常服,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大片大片的鲜血渗透了布料,经过几个小时的氧化,凝结成了一块块坚硬且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暗褐色斑块。
男人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骨紧紧地绷着,勾勒出刀锋般锐利冷峻的线条。一滴早已乾涸的血迹挂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衬得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庞越发苍白如纸。他就这么站着,双眼死死盯住那两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连眼睫都不曾眨动一下。
安静。
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阵沉闷的军靴声打破了这份凝滞。
谢修远快步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来,手里还捏着几份刚签完字的军方保密协议。他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贺少衍。
认识这位首长这么多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曾皱过眉头的铁血军人,此刻周身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与死气。那是一种将所有恐惧和绝望强行压缩进骨血里,硬生生抗住不让其崩溃的紧绷状态。
谢修远喉结滚了滚,走到距离男人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管怎么绞尽脑汁,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宽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且可笑。
「首长。」谢修远压低了嗓音,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沐晨在我家里,清苑一直陪着他。孩子已经哄睡着了,很安全,什么都没让他知道。」
听到「沐晨」这两个字,贺少衍那双犹如两潭死水般的黑眸里,终于有了活人的反应。
他那布满骇人红血丝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半寸,视线落在了谢修远的脸上。
男人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次。
「谢谢。」
沙哑丶粗粝,就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片上用力刮擦过发出的声音。仅仅这两个字,似乎就耗尽了他胸腔里残存的所有氧气。
谢修远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退到一旁的连排木椅上坐下,陪着这个僵硬如雕塑般的男人,一起熬过这漫长难耐的黑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从浓稠的如墨,渐渐褪成了初春清晨那种透着寒意的灰蓝色。
「啪」的一声轻响。
那盏亮了整整一夜的猩红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贺少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那具僵站了七八个小时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立刻迈开长腿向前跨去。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血液循环早就受阻,右腿在迈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软。但他硬是咬紧牙关,凭着惊人的毅力稳住了底盘,大步跨到了门前。
磨砂玻璃门向两侧推开。
轮子的橡胶履带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叶清栀被几名护士推了出来。
贺少衍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平车上的女人安静得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她那张清丽的面庞被一个透明的氧气面罩罩着,塑料管壁上随着她微弱的呼吸,缓慢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那一双原本纤细皓白的手腕,此刻被厚厚的白色无菌纱布缠得严严实实,安静地搭在身体两侧。即便隔着纱布,依旧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主刀医生摘下沾满血污的无菌手套,扯下淡蓝色的口罩。那张布满疲态的脸上,透着一层熬夜后的蜡黄。
「医生。」贺少衍盯着医生的眼睛。
医生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满身煞气的军方高级将领,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透着尽力后的虚弱。
「命是勉强保住了。」医生叹息了一声,「伤患双腕的切割创面极深,加上在恶劣环境下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已经测不到血压了。虽然我们连夜进行了大量输血和缝合,也稳住了呼吸和心跳……」
说到这里,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是,由于长时间的重度失血,导致大脑严重缺氧。这种不可逆的损伤……她很可能没有醒过来的可能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
贺少衍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叶清栀,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她紧闭的眉眼。
高大挺拔的身躯不可遏制地晃动了一下。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耳鸣声。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恐慌与无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谢修远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地扣住了贺少衍的手臂,用自己的身体抗住了男人摇摇欲坠的重量。
护士们不敢在此刻出声打扰,只能对着贺少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推着平车,脚步匆匆地朝着走廊深处的特殊重症病房走去。
贺少衍的视线一直黏在那个渐行渐远的平车上,直到拐角处的墙壁彻底挡住了那抹白色的身影。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刺痛感让他强行聚拢了涣散的神智。
双脚在地砖上重新踩实。
他抬起那只满是乾涸血迹的手,一把推开了谢修远的搀扶。
「我没事。」
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贺少衍用手掌用力地抹了一把脸。粗糙的掌心摩擦过面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等他再放下手时,那双黑眸里翻涌的绝望丶恐慌丶痛楚,已经被尽数镇压在了最深不见底的地方。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海岛防区最高指挥官那份冷峻丶内敛与杀伐果断。
「陆婉清在哪里?」
贺少衍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直刺向谢修远,声音冷硬如铁。
谢修远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声音汇报:「潜艇被截停后,夫人……陆婉清现在被海军情报处的人带走隔离审查了。她涉嫌勾结日谍,动用军方潜艇,性质极其恶劣。目前还在封闭关押,不知道具体的审讯情况。」
说到这,谢修远眉头紧锁,语气更加凝重了几分。
「少衍,这件事兜不住。因为她跟你的母子关系,上头震怒。军区政治部和督察组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找你谈话,调查首长您的事情。」
这种事,贺少衍怎么可能没料到。
陆婉清是他的亲生母亲,却跟日本间谍勾结,绑架了他的妻子。不管事实如何,不管他对这个名义上的母亲有没有半点感情,只要这层血缘关系在,他就势必会被卷入这场政治风暴的漩涡中心,甚至面临脱下这身军装的结局。
但贺少衍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权势丶地位丶前途,在他将清栀从那个血腥的潜艇底舱抱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去看看陆婉清。」
贺少衍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谢修远快步跟上,看着男人惨白的侧脸,忍不住劝道:「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你不先休息一下吗?夫人这边我看着,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不了。」
贺少衍摇了摇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睡不着。」
他绕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特殊重症病房的玻璃窗外。
隔着那层厚厚的透明玻璃,贺少衍静静地注视着里面的人。叶清栀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细弱的呼吸维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骨节泛出森冷的青白色。
看了足足有两分钟,他猛地转身,带着一身的寒霜与血气,和谢修远一起离开了医院。
海军基地,特殊监管区。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
贺少衍出示了证件后,由两名荷枪实弹的海军军官领着,沿着狭窄阴暗的地下通道往前走。
越往里走,周围就越发安静,直到一阵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这片死寂。
「啊——!不要过来!血……全都是血!」
「我要回去!把手镯给我!我的时光机器!还给我!」
这声音尖锐到破音,像是砂纸在玻璃上疯狂摩擦,透着一股理智全失的癫狂。紧接着,是一阵金属铁链剧烈晃动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
贺少衍的军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
领路的海军军官转过头,压低声音解释道:「贺首长,她被抓进来以后就这样子了。不管情报处的人怎么审问,怎么诱导,她都没有正常人的反应。一会尖叫着说有鬼,一会又蹲在墙角喃喃自语说一些听不懂的胡话。军医来看过,怀疑她的精神防线已经彻底崩溃,出了状况。」
精神出了状况?
贺少衍那张犹如冰雕般冷硬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波澜,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好,知道了。」
来到禁闭室外面,负责看守的卫兵拉开了铁门上的观察窗。
「首长,规矩您懂,只有三十分钟。」
贺少衍点了点头。
「哐当」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股混合着排泄物丶汗酸和血腥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贺少衍面不改色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间只有几平米的昏暗囚室。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落锁。
禁闭室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架床。
陆婉清就蜷缩在那张铁床上。
她的双手和双脚都被冰冷的铁链锁着,另一端焊死在墙壁的铁环上。那件曾经代表着她高贵首长夫人身份的昂贵旗袍,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破布,上面沾满了潜艇底舱的油污丶泥水,以及秦素莲自杀时喷溅出的脑脊液和发黑的血迹。
她原本保养得宜的头发此刻像是一团枯草,乱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开门的动静,蜷缩在床上的那团黑影猛地哆嗦了一下。
陆婉清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到了那双踩在水泥地上的黑色军靴。她像是一只受惊的野兽,一下子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
五官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移位,眼窝深陷,眼珠子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她的嘴唇乾裂外翻,嘴角还残留着一抹神经质的口水。
在看清来人是贺少衍的那一瞬间,陆婉清的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哈哈哈哈……少衍?儿子?你来救我了对不对?你带我走!带我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她猛地从铁床上扑了下来,带着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企图去抓贺少衍的裤腿。但由于铁链长度不够,她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只能像一条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挣扎,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贺少衍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他就这样隔着两米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在地上爬行的女人。
这就是他的母亲。
他的黑眸深不见底,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
八岁那年,因为军区内部惨烈的政治斗争,她毫不犹豫地将他当成累赘,寄养在了叶清栀的家里。整整十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没有寄过一封信,没有送过一件冬衣,更没有来看过他一眼。
对她而言,他贺少衍从来都不是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而是一个用来巩固她在贺家地位丶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
等他长大成人,手握重权,她又企图重新摆出母亲的谱。为了她那一己之私的执念,为了逃离这个时代,她竟然勾结日本人,对他的妻子下达了那样残忍的毒手。
世上只有妈妈好。
这句话在贺少衍听来,是全天下最大的谎言。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他还不懂事的那几年,他也曾站在家属大院的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被母亲抱在怀里亲昵,他也曾对这个总是用冷漠眼神看着他的女人产生过一丝微弱的依恋。
但万幸的是,他醒悟得太早了。
在无数次被忽视丶被利用丶被推开之后,那个渴望母亲的小男孩就已经死在了某个寒冷的冬夜。他亲手掐断了那根名为母爱的神经,将所有廉价的感情收回,封存进了坚冰之下。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站在这里,他才能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陆婉清还在地上胡乱地抓挠着,指甲在水泥地上抠出几道血痕。
贺少衍看着她这副惊恐疯癫的模样,缓缓地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冻人灵魂的寒气。
「清栀如果没有办法活下来。」
男人冷峻的面庞隐没在囚室昏暗的光线交界处,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会亲自向军事法庭申请执行权。我会用我的配枪,亲手打烂你的脑袋,给她陪葬。」
地上的陆婉清似乎被这股实质般的杀气震慑住了,疯狂的呢喃声戛然而止。她呆滞地抬起头,迎上了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贺少衍微微弯下腰,眼神冷冽地盯着这个给予他生命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爱我,妈妈。」
这句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半分温情,只剩下讽刺的悲哀。
他站直了身体,冷酷地宣判了最后的结局。
「但是幸好,我也一点都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