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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少衍垂下狭长深邃的黑眸，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个单薄娇软的女人。
她那双总是澄澈如水的杏眸里，此刻正氤氲着一层脆弱的水汽，仿佛清晨挂在枝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透着一股子让人揪心的破碎感。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胸腔里那股暴戾邪火，就像是被这层薄薄的水汽瞬间浇灭，连一丝火星子都挑不起来了。
他在心底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没良心的小木头，是又想起她那个不告而别的妈妈了。
贺少衍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丶带着粗粝薄茧的大手，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却极尽克制地用温热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了她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
「行了，怎么说着说着，又要掉金豆子了？」
男人的嗓音低哑浑厚，虽然还在极力维持着他那份高傲冷酷的姿态，但语气里的无奈与纵容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我又没真拿扫帚把她赶出去。她大老远跑来，既然想在沙发上待着，那就让她待着呗。难不成，我还能真动手把她打出去吗？」
听到男人这明显带着几分妥协和别扭的安抚，叶清栀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着柔润的唇瓣笑了笑，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绯红。她赶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底的那抹酸涩逼了回去。
「少衍，谢谢你。」
叶清栀抬起头，清丽绝俗的脸庞上满是真诚，她声音柔软，一字一句地说得认真：「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心结，希望你家庭幸福，生活美满。其实……你真的是个好人。」
贺少衍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好人」？
这算什么见鬼的称呼？！
他堂堂一个铁血手腕的军区首长，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这女人在这儿跟他煽情了半天，最后居然给他发了一张乾巴巴的「好人卡」？！
「停停停！」贺少衍被气得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黑眸危险地眯起，「叶清栀，你那脑子里成天装的都是些什么浆糊？怎么说着说着，还给老子发起好人卡来了？老子要当什么好人！」
看着叶清栀那副懵懂木讷丶完全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的娇憨模样，贺少衍简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要命。
他烦躁地扯了一把衬衫的领口，没好气地发号施令：「行了，把自己脸收拾一下，去客厅陪我那个『好妈妈』吧。我去做饭。」
叶清栀见他要往厨房走，连忙伸手虚虚拦了一下，轻声提议道：「还是我去做饭吧？你们母子俩这么久没见，你去陪你妈好好聊聊……」
「我跟她没什么好聊的！」
贺少衍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周身再次覆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寒霜。他冷硬的下颌线紧绷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便直接推开卧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那带着一身戾气的宽阔背影，叶清栀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这父子俩，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倔脾气。
她在卧室里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低落的情绪彻底收敛起来，换上了平时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这才推开门，缓步来到了逼仄的客厅。
大厅的破旧沙发上，陆婉清正端着搪瓷茶缸，和一旁的小远低声说着什么。她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致与漫不经心，在这六十年代的筒子楼里显得格外扎眼。
见叶清栀出来，陆婉清止住了话头。
「妈。」叶清栀走到沙发旁，得体地笑了笑，声音温润如水，「少衍他去厨房做饭了，我来陪您聊聊天。您初来乍到，在这海岛上吃得还习惯吗？这次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呢？」
陆婉清闻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锐利眼眸，上上下下地在叶清栀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扫过，随后和蔼地笑了一下。
「吃的还成，就是这南方的口味，味道多少有些清淡了。」陆婉清放下手里的茶缸，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至于能住多久……那就看心情，能住多久就住多久吧。反正我在这位置上也待不了几年，马上就要退下来了，京都那边，可没多少人期待我早点回去。」
叶清栀听出她话里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意，并没有多探究，只是顺着规矩，极其妥帖地恭维了几句：「您大半辈子都在为国家和部队操劳，如今退下来，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在海岛上好好休养一番，权当是散心了。」
「休养？」
陆婉清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并未直达眼底。她看着眼前这个温吞本分的儿媳妇，突然眼神一凝，话锋尖锐地一转：「对了，清栀啊。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到沐晨那小家伙一口一个『姑姑』地喊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陆婉清的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怎么，这亲生的母子俩，如今还客气上了？连称呼都直接降级成了亲戚？」
此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叶清栀脸上那温和得体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但好在她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当初她和贺少衍的结合丶生子，甚至到后来两人之间那些犹如乱麻般的恩怨纠葛，身为首长夫人的陆婉清都是知情者。
在这个掌握着绝对话语权的婆婆面前，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叶清栀垂下纤长的睫毛，那双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黯淡。她稳了稳心神，声音虽然轻，但吐字清晰地解释道：「实不相瞒，妈……我和少衍之间，夫妻感情确实出了些问题。少衍他……心里有气，他不愿意让沐晨认我这个妈妈。」
听到这个回答，陆婉清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那双描画精致的柳眉猛地倒竖了起来！
「砰！」
陆婉清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个臭小子！」
陆婉清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咬牙切齿地骂道，「他自己不认我这个妈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让认亲娘？！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家族遗传？！这狗东西，真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越来越混帐了！」
骂完自己的亲儿子，陆婉清转过头，握住叶清栀微凉的手，那眼神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清栀啊，你听妈一句劝！」
陆婉清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女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实在不行，你们俩乾脆就离了吧！别在这海岛上受他这个阎王爷的窝囊气！等你离了婚，跟我回京都，我亲自给你介绍京都那些根正苗红的青年才俊！我保准，我给你挑的每一个，脾气丶长相丶前途，都比那个混帐东西强上一百倍！」
叶清栀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大脑一片空白。
在这保守传统的六十年代，哪有当婆婆的，撺掇着自己儿媳妇和亲儿子离婚，还要亲自给儿媳妇拉纤保媒的？！
就在叶清栀惊愕得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瞬间——
「哐当」一声巨响！
厨房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粗暴地踹开，甚至连门框都跟着凄惨地颤抖了两下。
贺少衍犹如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手里还倒提着一把炒菜用的铁锅铲，高大挺拔的身躯堵在厨房门口。
男人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俊脸，此刻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汁来。那双充血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坐在沙发上大放厥词的陆婉清，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将这狭小的客厅撕裂！
「叶清栀！」
贺少衍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这几个字，「滚过来和我一起做饭！别搭理这个挑拨离间的疯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