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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轰鸣声裹挟着海风呼啸而至，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霸道地刹停在众人面前，车轮卷起的尘土在阳光下肆意飞扬。
「上车。」
贺少衍推开车门长腿一跨跳了下来，那双鋥亮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绕到后备箱位置，单手拎起叶曼丽脚边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手臂肌肉线条因用力而微微隆起，轻描淡写地将那死沉的行李甩进了后备箱。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练与力量感，看得叶曼丽眼睛都直了。
「哎哟！谢谢啊少衍！真是太感谢你了！让你这麽大个首长给我当搬运工，我这心里头真过意不去！」叶曼丽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嘴里说着客气话，身体却很诚实地立马拉开了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叶清栀神色淡淡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皮革混合的气息，这是属于贺少衍的独特味道，霸道且充满了侵略性。
「坐稳了。」
贺少衍侧头扫了一眼副驾驶上正在扣安全带的女人，大手一挂档，油门一踩，吉普车发出一声低吼，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了家属院。
通往码头的盘山公路蜿蜒崎岖，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边是巍峨险峻的青山，一边是波澜壮阔却又暗藏汹涌的大海。
车厢里的气氛沉闷得有些压抑。
叶曼丽坐在后排，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而紧绷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前排这对话少的夫妻。
男人开车的姿势随意而慵懒，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尖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而那个从小被她拿捏的妹妹叶清栀，正安静地侧头看着窗外，海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侧脸。
真是一对璧人。
叶曼丽心里头那股子酸水又不自觉地往上冒。凭什麽？凭什麽大家都是一个妈生的，叶清栀就能坐在这吉普车里当首长夫人，而她就要为了几千块钱的赌债，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丈夫，像个贼一样偷自己亲妹妹的东西？
但这股子酸意很快就被腰间那个硬邦邦的触感给压了下去。
她摸了摸裤腰暗袋里的镯子，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快意。
好在，老天爷还是公平的。叶清栀拥有的这一切，马上就要出现裂痕了。那个晏昭月可不是省油的灯，一看就是冲着贺少衍来的。
等她拿着镯子走了，叶清栀丢了传家宝，指不定哪天老公也要被抢走。
想到这里，叶曼丽心头那点因为偷东西而产生的愧疚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平衡感。
一个小时的车程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
吉普车终于驶入了嘈杂喧闹的码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艘即将起航的客轮前。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轮船刺耳的汽笛声和人群的叫卖声。
叶曼丽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从车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崴了脚。她站稳身子，回头看向刚从车上下来的两人。
贺少衍依旧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站在叶清栀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海风。
看着叶清栀那张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脆弱的小脸，叶曼丽脑海里突然闪过刚才在家属院门口，晏昭月那副胜券在握丶野心勃勃的模样。
那个女人段位太高了。
叶曼丽看着自己这个除了长得好看丶性格温吞得像杯白开水的妹妹，心里头那股子作为「胜利者」的优越感突然变质，竟生出了几分猫哭耗子般的恻隐之心。
这傻丫头，镯子被亲姐偷了都不知道，要是再被那个女军官把男人抢了，那可真是人财两空，到时候哭都没地儿哭去。
「少衍啊，那个……我想跟清栀单独说两句体己话，你看成不？」叶曼丽放下手里的袋子，冲着贺少衍挤了挤眼睛。
贺少衍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那盒大前门香菸和火柴，转身迈着长腿走到几米开外的避风口去了。
「说什麽？」
叶清栀看着贺少衍走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故弄玄虚的女人。
叶曼丽刚想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却被叶清栀像躲瘟神一样猛地甩开。
「别对我动手动脚。」叶清栀的声音比这海风还要冷上几分，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叶曼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的尴尬，随即又在心里狠狠「切」了一声。
装什麽清高？
都要成弃妇了还在这摆谱？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沉痛表情，叹息着说道：「清栀啊，你别怪姐多嘴。姐这一走，咱姐妹俩这辈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上一面。以前姐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那也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
叶清栀心里微微一动，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点焦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接话。
叶曼丽也不管叶清栀在想什麽，想到以后她们亲姐妹经过这一遭，恐怕真的再也没有和好的机会，心里也有几分隐痛。
如果没有赵志宏，或许她真的愿意跟叶清栀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姐妹。
她也想体面，她也想当个好姐姐。
可是有什麽办法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从她叶曼丽嫁给赵志宏的那一天起，她和叶清栀就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
叶清栀是死是活，是幸福还是悲惨，那都是叶家的事，或者是贺家的事。
而她叶曼丽，得为自己活，得为那个虽然没本事但好歹是自家男人的赵志宏活，得为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活，得为她那个在这个动荡年代里摇摇欲坠的小家活。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姐妹情深那种东西太奢侈了，那是住在中南海大院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姐们才配拥有的玩意儿。
她们都不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