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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栀温热的眼泪洇湿了贺少衍胸前那片粗糙的军装布料。
夜风卷起榕树的落叶，在青石板小径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贺少衍长久地维持着拥抱她的姿势，那双黑眸，此刻蒙上了一层阴霾与困惑。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女人柔软的发顶。
「你在怕什么？」
男人的胸腔微微震动，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清栀，你是在怕我护不住你，护不住这个家吗？」
叶清栀单薄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她慢慢从男人宽阔的怀抱里退开半寸，仰起头，被泪水洗刷过的杏眸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破碎的波光。
「我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那枚手镯如果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对我丶对这个家来说，绝对是弊大于利。少衍，那里面装着的东西，是远超我们这个时代的科技。那是一座金山，也是一个足以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的火药桶。其实……」
叶清栀顿了顿，咬紧了下唇，直到泛白的唇瓣上渗出一丝血色，「其实，我一直都不太敢去用里面的东西。太危险了。」
她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抓住男人军装的袖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还记得前几个月，我姐姐叶曼丽来海岛探亲的事情吗？」
贺少衍剑眉微蹙，点了点头，沉声回应：「记得。她当时一个人过来，原本说要住半个月，结果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匆匆忙忙地坐船离开了。怎么突然提起她？」
回想起那个荒唐又惊险的夜晚，叶清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衣摆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虫鸣声都变得遥远起来。
「她来海岛，根本就不是为了看望我。」叶清栀重新抬起眼，脸庞上透着一股深切的疲惫，「她是来偷我手上那枚空间手镯的。」
「在她来之前，我就偷偷打了一枚银手镯防身。那天晚上，我不是说洗澡的时候手镯丢了吗，其实就是她偷走的，我故意那样说，让她觉得偷走的是真手镯。」
贺少衍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么大的事情，你当时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男人的语调拔高了三分，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愠怒。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曾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自己的亲姐姐算计谋害，而他这个做丈夫的竟然毫无察觉，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便直冲他的天灵盖。
叶清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担忧而勃然变色的男人，眼眶再次酸涩起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叶清栀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少衍，你回想一下那时候的我们。我们之间除了无休止的争吵丶冷战，还有什么？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活在恐慌里，我很怕被你赶走，我怕你觉得我是一个随时会给你惹麻烦的累赘。」
她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强压下喉间涌动的哽咽。
「我走投无路了。我千里迢迢来投奔你，你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我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我那阵子整晚整晚地失眠，精神差到了极点。我不愿意把这件事捅破，我不想被我姐姐看到我那么狼狈丶那么不受丈夫待见的样子，更不想落入被她拿捏把柄的境地。所以，我选择息事宁人，用那枚假手镯换她离开。」
说到这里，叶清栀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自嘲。
「可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手镯不在我身上，那些人就会转移目标。但我没有想到，躲过了我姐姐，却还是被别人盯上了。这次是你母亲，下次呢？下次又会是谁？「
「少衍，只要这枚手镯存在一天，只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惦记着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永远没有办法安生！不仅是我，就连沐晨丶甚至你，都会随时随地遭遇危险。前几天沐晨被人推下悬崖的那一幕，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我不需要改变世界的科技，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丶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辈子！」
贺少衍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再说话。所有的解释丶辩驳丶甚至是承诺，在女人这番绝望的吐露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贺少衍只是伸出长臂，动作强势却又无比珍重地将叶清栀整个人重新圈进了怀里。他收紧双臂，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在这万籁俱寂的海岛之夜，两颗曾经隔着千山万水丶被误解与自尊包裹的心，终于在此刻，毫无保留地贴近在了一起。
「我怎么可能会赶你走……」
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发丝间，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是个麻烦？清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我巴不得你这辈子丶下辈子都死死地留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去！」
贺少衍的大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穿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里，身体因为压抑的强烈情绪而微微战栗。
「一直以来，真正害怕的人是我。是我在害怕你要离开我。每次你冷着脸不跟我说话，每次你看着大门外发呆，我都在恐慌。我害怕你来找我，是拿着一纸离婚协议书来找我签字的。」
他闭上酸涩的眼睛，将那个骄傲的丶不可一世的自己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向自己深爱的女人袒露了最致命的软肋。
「那三年，我待在部队里，不敢回家，也不敢联系你。不是因为我冷血，不是因为我不想你。是因为我怕……我怕我来见你，你就要跟我离婚。」
贺少衍的话音刚落，叶清栀的身体便僵住了。
她缓缓地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
借着皎洁的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向来冷酷孤傲的男人，此刻眼底翻涌着的忐忑丶痛苦丶紧张，以及那种浓烈到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
那是叶清栀从未触碰过的领域。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贺少衍的感情，更多的是依赖。那是她的丈夫，是沐晨的父亲，是她在这个动荡时代里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她不知道什么叫做轰轰烈烈的爱情。她只懂得搭夥过日子，只懂得在无尽的柴米油盐和拉扯中寻找一种平衡。
可是此刻，听到男人这番近乎卑微的剖白，看着他眼底为她生出的怯懦，叶清栀那颗心，突然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包裹着心脏的那层坚冰，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一直盘踞在她心头的恐惧与患得患失，竟然在男人颤抖的拥抱中，奇迹般地消散了。
「爱」这个字眼，听起来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她以前总是不懂那些连环画里生死相随的故事，不懂一个人怎么会为了另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但是此时此刻，看着贺少衍，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为她疯狂跳动的心脏，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爱一个人，原来就是想要毫无顾忌地留在他身边。就是想在每个清晨为他打好洗脸水，想在每个深夜为他留一盏灯。想照顾他，想对他好，想和他生儿育女，在这个偏僻的海岛上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爱一个人，就是只想让他平平安安地穿着那身军装。不想让他去冒一丁点风险，不想让他卷入那些波谲云诡的政治斗争。一旦他受了伤，哪怕只是磕破了一点皮，自己也会觉得比他更疼丶更痛苦。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砸在贺少衍的手背上。叶清栀反握住男人的手腕，踮起脚尖，将自己苍白的嘴唇轻轻印在男人的下巴上。
「我也爱你，少衍。」
「手镯的事情，就当它是一场梦吧。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我们把小宝接回来，或者等有机会，我们一起去大洋彼岸看他。少衍，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
贺少衍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女人紧紧勒进自己的胸膛。宽厚粗糙的大掌一下接一下地丶珍重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他微微发抖的手指泄露了他此刻的狂喜与激动，眼眶涨得通红。
两人就这样在大榕树下静静地相拥着，听着彼此逐渐同频的心跳声。
一直到翻涌的情绪逐渐平息，贺少衍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叶清栀的身体。他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两人并肩坐在青石凳上，任由初夏凉爽的夜风吹拂着他们发烫的脸颊。
叶清栀转过头，恰好撞上男人专注凝视她的黑眸。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一股腻人的甜意。两人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耳根都泛起了一抹可疑的微红。
明明已经是结婚好几年丶连孩子都生了两个的老夫老妻了，可在此刻，在彻底解开了心结丶互通了心意之后，两人竟然生出了一种第一次谈恋爱时的拘谨与心动。那种双向奔赴丶两情相悦的甜蜜感，像是在心尖上开出了一朵柔软的花。
坐了一会儿，叶清栀的理智逐渐回笼。她揉了揉微酸的眼角，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前方的草坪。
原本还在那里追逐萤火虫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原本清脆欢快的童声，也彻底消失在了夜风中。
一种母亲特有的警觉让叶清栀瞬间直起了身子。
「少衍。」
她转过头，秀眉微微蹙起，伸手拉了拉男人的衣袖，「沐晨怎么没有声音了？你赶紧去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跑到那边的小路上去了？我记得住院部后面还有一个人工小湖，他一向调皮，别一脚踩空掉进去了。」
听到妻子的话，贺少衍也收敛了脸上的柔情。他转过头，屏息静气地认真听了一会儿。
确实没有听到儿子的笑声。四周除了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男人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个「川」字，多年侦察兵的职业素养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并没有在叶清栀面前表现出慌乱，只是站起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在这里坐着别动，等我。我过去看看沐晨，马上就把那臭小子拎回来。」
叶清栀点了点头，温顺地坐在石凳上：「好，你当心点，那边路灯暗。」
贺少衍转身迈开长腿，高大的身躯很快便越过草坪，融入了前方的树林阴影里。
叶清栀坐在大榕树下，目送着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拢了拢肩头的外套，仰起头，看着深蓝色天幕上那轮皎洁的圆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挂在心头好几年的巨石终于落地，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没有了猜忌，没有了对未来的恐慌，连带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医院来苏水味，似乎都不那么刺鼻了。
四周很安静。
夜风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就在这时，叶清栀突然感觉背后的空气诡异地冷了下来。那是一种被某种带有实质性恶意的目光盯上的错觉，脖颈后方的汗毛毫无预兆地根根倒竖起来。
风向变了。空气中多了一股极其细微的丶不属于这片花园的尘土与汗酸味。
有人！
叶清栀心脏猛地一缩，大脑还未下达逃跑的指令，身体已经本能地想要回头。
然而，就在她脖颈刚刚转动了不到一寸的瞬间，一截冰冷锐利的金属物体，猝不及防地从后方探出，死死地贴在了她颈侧大动脉那层脆弱的皮肤上。
刀刃上淬着森寒的冷光，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叶清栀的呼吸骤然停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冻结。
「不要动。」
一个低沉丶沙哑的男声，紧贴着她的后脑勺幽幽地传了出来。热气喷洒在她耳根的皮肤上，却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也不要转头。只要你敢喊出一个字，我就切断你的喉管。」